高延寿看着她眼中逐渐凝聚起来的光,那不再是迷蒙的泪光,而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决绝,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是更深的酸楚。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高延寿趁秋桑去端药的间隙,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枚约两指宽、灰白色的骨片,塞进高慧姬手中。骨片边缘被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几个奇怪的、不似文字的符号。
“收好,莫让人看见。”高延寿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速道,“西市,最东头,‘金氏皮货行’,掌柜姓朴,左耳后有颗黑痣。若有万分紧急、关乎性命之事,可信他一次。”
高慧姬手指一蜷,将骨片紧紧攥在手心,骨片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皮肉。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高延寿走了。静雪轩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药炉上发出的细微“咕嘟”声。
高慧姬靠在榻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枚骨片,望着窗外惨白的日头,久久未动。眼中的迷茫与哀戚,如同退潮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高慧姬的身体,却以惊人的速度好了起来。她不再整日对着画纸出神,也不再摆弄那些总也下不完的残棋。她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两仪殿的书房附近,当然,是以一种极其自然且合乎规矩的方式。
有时,李贞与几位文臣议事间歇,她恰到好处地奉上一盏亲自调制的、清心润喉的梨膏饮。
有时李贞翻阅古籍字画时,她能“恰好”在旁边整理书册,并在李贞就某幅画作或某段记载提出疑问时,轻声说出自己的见解,引经据典,见解往往独到,且言辞谦逊,只说是“妾身愚见”、“偶有所感”。
起初,李贞只当她是才情颇高,又大病初愈,想找些事情做,便也由着她。渐渐地,他发现高慧姬请教的问题,不再局限于诗词书画,开始涉及更广的范畴。
一次,她见李贞在读《史记·货殖列传》,便状似无意地请教:“妾身读此文,见太史公言‘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敢问王爷,如今治理地方,当以何者为先?”
李贞放下书卷,看了她一眼:“哦?慧姬对此也有兴趣?”
“妾身不敢妄议政事。”高慧姬微微垂眸,“只是……想起故国旧事,有感而发。昔年高句丽末期,赋役繁重,民不聊生,虽有山城之固,终至……分崩离析。故心有戚戚,想听听王爷的明见。”
李贞沉吟片刻,道:“太史公所言,乃治国之大道。‘因之’为上,顺其自然,使民自利。然今时不同往日,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一味‘因之’恐生懈怠。
本王以为,当以‘利道之’为主,‘教诲之’、‘整齐之’为辅。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使民得利,自然归心。再导以礼法,齐以律令,方能长治久安。”
高慧姬认真听着,眼中若有所思,轻轻点头:“王爷高见。使民得利……确是根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妾身曾闻,安东都护府初立时,或有官吏急于事功,或有不肖者盘剥,民生多艰。
近闻似有好转,若真能如王爷所言,持之以恒,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假以时日,辽东之地,或可重现生机,成为大唐稳固之东北屏藩。”
李贞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这番话,看似附和,实则点出了安东都护府治理的难点和关键,甚至隐隐提出了期望。这不像一个深宫妃嫔的见识。
“慧姬竟有如此见识,难得。”李贞缓缓道,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你兄长官居鸿胪寺,常与你谈及这些?”
高慧姬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摇了摇头:“兄长谨慎,甚少与妾身言及外事。只是妾身闲暇时胡乱翻书,又想起幼时在故国所见民间疾苦,胡乱揣测罢了。妄言之处,王爷恕罪。”
“无妨。”李贞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放回书卷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多读书,总是好的。”
晚膳时,李贞与武媚娘说起白日琐事,随口提了一句:“高慧姬今日与本王谈论太史公的《货殖列传》,竟能引申到安东都护府的治理上去,还提出了‘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倒是有些见识。”
武媚娘正亲手为他布菜,闻言,筷子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箸清炒芦笋放入他碗中,淡淡笑道:
“高婕妤本就是高句丽王女,自小耳濡目染,见识自然与寻常闺秀不同。病了这一场,倒似更通透了些。”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道。
“是个明白人。”李贞夹起芦笋,说道。
“只是,”武媚娘抬眼,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依旧平淡,“有时过于明白,心思难免就重。心思重了,便需多留意些,免得……走了岔路。”
李贞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抬眼看了看武媚娘沉静的侧脸,没有接话,只“嗯”了一声。
夜深了,静雪轩内,高慧姬屏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