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飞雪,如流云,遒劲中见飘逸,磅礴中蕴灵秀。
尤其那“春”字最后一捺,如刀劈斧斫,力透纸背,又带着万物复苏的舒展之意。
一笔而成,气韵贯通。
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手字震住了。飞白体非数十年苦功不能稍有成就,而武媚娘这四字,无论笔力、结构、气韵,都已臻化境,便是当世书法大家,也未必能稳胜。
那些略通书法的妃嫔,更是心中骇然,这才真正体会到,这位看似温婉的王妃,内里是何等刚毅磅礴的心胸与手腕。
李贞凝视着那四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六合同春’!媚娘此字,有太宗皇帝遗风!不,依本王看,更添几分不让须眉的英气!当为此宴压卷之作!”
武媚娘搁笔,接过宫人递上的湿巾擦了擦手,微微一笑:“王爷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借笔墨,抒胸臆罢了。”
李贞兴致极高,命内侍将武媚娘所书“六合同春”即刻装裱,悬于两仪殿。又对众妃嫔道:“今日诸卿才艺,各有千秋,本王实难分高下。不过,既为贺喜,岂可无赏?”
他一挥手,早已候在外面的内侍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份赏赐。赐高慧姬前朝名砚,赐金明珠西域宝镜,赐刘月玲贡锦十匹,赐其他献艺妃嫔或金玉首饰,或绫罗绸缎,皆按才艺特点与位份匹配,丰厚却不逾制。
唯有几位才艺实在平平、也未如刘月玲般以“心意”取胜的低位妃嫔,所得赏赐相对寻常,不过是些宫花、荷包、银锞子之类。她们面上强笑着谢恩,眼神里却难免流露出一丝失落与掩饰不住的艳羡,乃至一丝酸意。
武媚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赏赐完毕,众人谢恩后,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今日众姐妹用心准备,着实辛苦。
本宫这里还有些内府新制的宫花,是江南刚贡上的时新样式,另有一些蜀锦,颜色鲜亮,正好开春做衣裳。婉儿,去取了来,每位姐妹,再加宫花一对,蜀锦一匹,算作本宫一点心意。”
慕容婉应声而去,片刻便带人捧来之物。宫花是用上等绸缎堆叠,嵌以细小米珠,精致可爱;蜀锦光华灿烂,花色新颖。这次是人手一份,毫无差别。
那几位方才失落的妃嫔,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连连道谢。方才那点细微的裂痕与酸意,瞬间被这额外的、平等的“心意”抚平了。众人再次谢恩,气氛比方才更加融洽。
小聚直至申时末方散。夕阳的余晖将揽秀阁的琉璃窗染成一片暖金色。众妃嫔三两两说笑着离去,议论着今日的见闻,比较着彼此的赏赐。
高慧姬带着秀妍,默默回到静雪轩。她让秀妍将李贞题字的那幅《病梅新绽图》仔细卷好,收入一个樟木画筒中,却并未如旁人预料的那般,立刻悬挂起来。
“娘子,这画得了王爷亲笔题字,何等荣耀!为何不挂起来?”秀妍不解。
高慧姬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落尽的梧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警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今日,已是太过了。收起来吧。”
秀妍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凝重,便不再多问,将画筒仔细收进了箱笼深处。
而在金明珠所居的“丽景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金明珠对镜自照,手里拿着那面李贞所赐的西域海兽葡萄纹铜镜。铜镜打磨得极光亮,清晰地照出她明媚娇艳的脸庞和发间微微汗湿的鬓发。
她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高姐姐的画是真好,王爷都题字了呢。”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语气里有点羡慕,但更多是不服输的劲儿,“不过,王爷也夸我舞跳得好!还赏了这么亮、这么漂亮的镜子!”
她放下铜镜,又拿起案上一本崭新的《诗经》,翻开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汉字,皱了皱鼻子。
“哼,跳舞算什么,画画算什么?中原的贵女,都要会作诗!”她握了握小拳头,眼中燃起斗志,“下次,等下次有机会,我也要学作诗!定要作出比高姐姐那‘寒尽不知年’更好的句子来!到时候,看王爷和娘娘还夸谁!”
她想象着自己出口成章、技惊四座,李贞和武媚娘都对她刮目相看的场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着镜子,又仔细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