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将作监试制推广,反馈极佳,据报可省人力三成,增产一成有余。消息传到田间,老农对着洛阳方向叩头,口称“皇后娘娘功德”。
她又过问少府监,革新织机,提高效率;关注各地矿冶,改进冶炼之法。她下令在洛阳、长安试点设立“劝农司”,选派通晓农事的官员或老农,下乡指导耕作、推广新种、防治虫害。
在主要城市设“惠民药局”,以平价供应常用药材,聘请医官坐诊,惠及贫民。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却实在,钱粮如同涓涓细流,从她手中批出,流向帝国最需要滋润的角落。
她通过慕容婉的察事厅,严密监控着新政推行在地方的反馈。哪里有士族阻挠清丈田亩,哪里有胥吏趁机勒索,哪里又有百姓真心感念,消息都会以最快速度汇总到她案头。
她手段灵活,对顽固者施压,对摇摆者拉拢,对执行得力者褒奖。市井间开始流传新的童谣:“永徽年,粮仓满,皇后劝农桑,王爷开言路。”慕容婉将童谣报上,武媚娘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命人记录存档,并不多言。
李贞与武媚娘的配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默契。白日各自忙碌,夜晚,两仪殿暖阁的灯火常常亮至子时以后。
案几上堆满文书,中间摊开着武媚娘亲手绘制的巨幅“新政推行进度舆图”,各道、各州,用不同颜色标注着清丈田亩、推行新农具、设立惠民机构的进度,一目了然。
两人便就着这张图,低声商讨,批阅奏章,决定次日举措。
李贞有时倦极,便以冰冷的湿布巾敷面,清醒片刻继续。武媚娘则总在他手边备着参茶和细点。
“关中试点府兵改募兵,阻力不小。”李贞揉着眉心,指着舆图上关中地区,“军户逃亡严重,分得的田亩或被兼并,或贫瘠难以维生,根本无力自备衣粮兵器服役。
强行征发,便是怨声载道,战力低下。改为招募健儿,发给粮饷,专事操练,确是强兵之道,但这钱粮……是个大数目。且裁汰下来的老弱府兵如何安置,亦是难题。”
“柳如云估算过,若先在京畿及边镇要地试行募兵,逐步替换,国库目前尚可支撑。”
武媚娘指尖在图上划过,“至于被裁府兵,可鼓励其转为‘劝农司’下属的屯田兵,或迁往河套、陇右新收复之地授田,给予种子耕牛,免三年赋税。既能实边,又可安其生计。此事需与均田、移民之策协同。”
李贞点头:“便依此议。只是触及了军制根本,那些靠着府兵制吃空饷、役使军户的勋贵将校,怕是要跳脚。”
“跳便跳。”武媚娘语气平静,眼中却有寒光,“王爷手握北征精锐,赏赐丰厚,军中士气正旺。几个蠹虫,翻不起大浪。妾身会让婉儿盯紧些。”
新政如火如荼,帝国的肌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太仓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市面上的货物渐渐充裕,流民归业者众。
朝堂之上,务实干练的风气开始占据上风,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凭借在新政中的表现脱颖而出。一幅“建都新政”、盛世开启的画卷,正在李贞与武媚娘手中,艰难却坚定地铺陈开来。
然而,在这幅宏图的光明之下,阴影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最大的暗流,来自那些利益受损的山东士族。他们表面上不敢再公然反对,但暗地里的抵触、拖延、阳奉阴违从未停止。
李贞深知,这非一日可化解,他一面用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跳得最凶的地方豪强,一面也通过科举改革,增加“明算”、“明法”、“明字”等实用科目,拓宽寒门乃至平民子弟的上升通道,从根源上动摇士族垄断文化的根基。
而最令人忧心的一处阴影,依旧在甘露殿内。
帝师杜恒的耐心引导,似乎起了一些作用。
李孝的话比从前稍多,在杜恒讲述经史、尤其是《春秋》中关于“君臣大义”、“社稷为重”的案例时,他会安静倾听,偶尔提问。
他开始临摹杜恒的字,学他的画,神情中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属于孩童的沉默与早熟。
杜恒在讲“郑伯克段于鄢”时,特意引申:“兄弟阋墙,外敌必至。家国同理,内斗不休,则外侮必侵。
为人君者,首在胸襟,能容人,能断事,能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重,方为明主。”李孝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这一日,李孝感染了风寒,发起低热。他昏昏沉沉地躺在龙床上,太医开了药,乳母小心喂下。到了半夜,热度稍退,他却不安地扭动起来,额头渗出冷汗,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
“……母后……冷……娘亲……”
他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着,最终紧紧攥住了枕边一枚冰凉的东西——那是一枚质地普通、雕刻简单的青玉环,边缘已有磨损,是郑太后旧物,不知怎地被李孝悄悄藏在了枕下。
乳母发现,试图轻轻取出,他却攥得死紧,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