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亦未闲着。面对骤增的军费压力,她召见柳如云及户部新任官员,提出了一个令众人耳目一新的设想:“如今国库虽尽力筹措,然大战消耗,犹如无底深渊。或可仿效前朝‘赊购’之法,发行一种…‘战争券’。”
她详细解释道,由朝廷出具凭证,面向民间富户、商贾乃至百姓,以一定利息为诱,募集钱粮,专款用于此次战事,约定战后以国家税赋或盐铁专卖等收入,分期偿还本息。
“此乃权宜之计,却能迅速聚财,亦可使民间资本与国家兴衰捆绑,激发其同仇敌忾之心。具体章程,由户部与商会细细拟定,务求稳妥可行。”
武媚娘的这个提议,虽然超前,但其思路之开阔,解决问题之灵活,令在场的经济官员深感佩服。
她也顺势建议,此战庞杂的后勤转运、物资调配、乃至部分边境贸易管控事宜,可大量启用那些新近提拔、急于证明自己、且相对清廉高效的寒门官员负责,既是对他们的考验与磨砺,也是给予其立功晋身、进一步巩固新政班底的机会。
慕容婉统领的察事厅,则开足马力,将触角伸向北方草原。
他们不仅提供了阿史那尚鲁麾下各部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等军事情报,更刺探到其内部几个重要部落首领对尚鲁穷兵黩武、分配不公的不满,以及薛延陀残部首领夷男暗中的怨言,为李贞的“伐交”策略提供了精准的目标和突破口。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而又高效有序地推进。主战的气氛席卷朝野,主战的机构全力开动,主战的力量被迅速整合。帝国的战争机器,在李贞与武媚娘的共同驾驭下,发出了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剑锋直指西北。
九月中,秋高气爽,正是用兵之时。洛阳城外西郊校场,旌旗蔽日,甲胄铿锵。李贞亲自主持誓师,为即将开拔的王孝杰部及后续援军壮行。
他一身戎装,立于高台,声若洪钟,激励将士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台下,数万健儿山呼“万胜”,声震寰宇。
武媚娘率在京文武百官,于城楼相送。她凤冠霞帔,容色庄严,望向那如林枪戟与猎猎旌旗,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决绝。这是凝聚人心的关键一役,只许胜,不许败。
然而,就在这大军即将开拔、举国目光聚焦西北的时刻,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不安的涟漪,悄然在平静的水面下漾开。
誓师当晚,喧嚣散去,宫城重归寂静。武媚娘在立政殿处理完最后几件紧急公务,正欲歇息,慕容婉悄无声息地疾步入内,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娘娘,漠北急报,加密等级,赤羽。”慕容婉双手呈上一枚细小的铜管,管口火漆完好,却染着一道不起眼的暗红色标记,代表最高紧急且涉及机密渗透。
武媚娘眉头微蹙,接过铜管,用特制钥匙打开,取出内里卷得极细的纸条。就着灯焰迅速浏览,她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静下来,继而覆上一层寒霜。
纸条上的信息很短,却字字惊心:“三日前,突厥可汗阿史那尚鲁秘遣心腹使者‘哈桑’,携重礼,潜行入关,目的地疑似洛阳。其人精于伪装,行踪诡秘,我沿路眼线数次追丢。
最后确认其踪迹消失区域,乃洛阳西市靠近‘永兴坊’一带。经查,永兴坊内,有宗室郡王、韩王李元嘉之别院。李元嘉近日…与朝中数位武将过往甚密,且其府上采买,频现胡商。”
武媚娘缓缓放下纸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铜管边缘。阿史那尚鲁的秘使,在这个敏感时刻潜入洛阳,已属蹊跷。而最后消失的区域,竟靠近一位近来颇为活跃、且与军中将领有所往来的宗室郡王府邸……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冰层之下,那试图勾连内外的暗流,并未因大军出征而停歇,反而……找到了新的、或许更危险的通道?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远处,似乎还回荡着白日誓师时的隐约鼓角。而近处,深宫的寂静,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比西北战场更加莫测的杀机。
“韩王,李元嘉……”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锐光一闪,“婉儿,给本宫盯死了永兴坊,盯死了韩王府。一草一木,一人一物,进出往来,给本宫查个底朝天!尤其是……任何可能与‘胡’、与‘北’有关的人与事。但切记,打草,莫惊蛇。”
“是。”慕容婉肃然领命,身影悄然而退,融入殿外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