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恐惧?是对盗窃行为的恐惧,还是对宫中无处不在的“规则”与“意外”的恐惧?
杜恒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李孝身边,并未多看那边的混乱,只是温声道:“陛下,世间之事,有时眼见亦非全貌。然宫禁重地,法度森严。
此人身为宫婢,监守自盗,已犯国法宫规,自有律例处置。陛下为天下主,当知法度之重,亦当明辨身边之人之心。亲近小人,纵容贪渎,则谗言易入,忠良远遁,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说得平和,却将“法度”、“明辨”、“谗言”、“亲近小人”这些概念,自然而然地嵌入了眼前的情景。李孝听着,目光从小顺子身上移开,看向杜恒,又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在想什么。
不久,慕容婉前来禀报:罪奴小顺子偷窃宫物,人赃并获,已移交内侍省依律严惩。其家人所在,也已派人查访,暗中解除了胁迫。
至于郑怀宇,不过旬日,便因被查出数年前督办某处河工时贪没工料银两、致使堤坝质量不固的旧案,遭御史弹劾,证据确凿,被罢去官职,流放岭南。
此案在朝中并未引起多大波澜,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倒台,在每日都有政事发生的帝国中枢,连一点像样的水花都未曾激起。
隐患似乎暂告清除。甘露殿内经历了一番悄无声息却又彻底的人员梳理,氛围仿佛更加“洁净”。
李孝在杜恒的陪伴下,读书、习字、画画,偶尔也会就杜恒讲述的史事或道理,提出一些简单的问题。
他依旧很少笑,话也不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似乎淡化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的、带着思索的沉默。
一日,李孝临摹前朝名帖,忽然停下笔,抬头问杜恒:“杜先生,若……若有人对你说,你亲近之人,其实并非真心待你,或有他图,你当如何?”
杜恒心中微凛,知他心结未散,反而因小顺子之事,或许对“身边之人”更多了一层疑虑。他放下手中书卷,正色道:“陛下此问,关乎知人。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评判一人,不当听信一面之词,而当观其言行始终,察其心志所向。时间,亦是最好的试金石。
谗言可畏,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人君者,更需有包容之量,亦需有明辨之智。不因疑而废信,亦不因信而盲从。”
李孝听着,若有所思,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临帖,笔尖却似乎更稳了一些。杜恒的引导,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显然更加具有针对性。
风波平息后的一个黄昏,武媚娘在慕容婉的陪同下,信步来到御花园。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她们远远望见澄碧亭中,杜恒正指点着李孝辨认石碑上的篆文。
夕阳的余晖为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李孝侧耳倾听,神情是难得的专注与平和。
画面静谧而美好,仿佛连日来的阴霾已被驱散。
然而,武媚娘驻足看了片刻,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色。她轻轻挥退左右侍从,只留慕容婉在侧。
“婉儿,你看,”她望着亭中那对师徒,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宁静,“小顺子那般的杂草,拔了也就拔了。郑怀宇那样的蠢虫,捏死也就捏死了。甚至他们背后可能还有的蛇鼠,只要露出痕迹,总有办法清理。”
她顿了顿,语气渐转幽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借着那些污言秽语,像种子一样落进了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我们防得住外人递进来的毒种,防得住……他自己心里,因为恐惧、孤独、不解,而自己生长出来的那些东西吗?”
慕容婉沉默着,她知道娘娘所指为何。
那不仅仅是“谗言”,更是李孝自身对失去母亲的悲痛,对所处环境的恐惧,对摄政叔婶复杂难言的情绪,以及随着年岁渐长,可能日益清晰的权力认知与身份焦虑。这些,是任何外部清理都无法彻底铲除的。
武媚娘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温暖的暮色,看进李孝低垂的眼帘深处:“继续查,婉儿。不仅仅要查还有谁在暗中惦记着陛下,想往他耳朵里灌东西。
更要仔细看着,陛下心里那块‘地’,如今……到底在想着什么,长着什么。杜恒这团‘暖阳’,能照多深,化多少冰,我们也要心里有数。”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立政殿的方向缓缓行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挺拔,却也无端显出几分孤寂。
“人心这块地,最是难耕。既怕荒着,长了野草荆棘;又怕勤了,翻了旧伤,引出新祸。”她近乎自语地低喃,随着晚风,飘散在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