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说完,静静地看着李孝。
孩子的脸上依旧是茫然与痛苦交织,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或许听懂了只言片语,或许只感受到了那话语中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分量与冰冷。
五岁的孩童,如何能理解“天下”、“社稷”、“国法”这些宏大而沉重的词汇背后,所代表的血腥博弈与无情法则?
他只知道,他最依赖、最渴望的母亲,没了,而眼前这个看似温柔的皇婶,和威严的皇叔,是最终的裁决者与执行者。
恐惧未曾消散,怨恨的种子,却因这番冰冷而“正确”的陈述,似乎埋得更深,裹上了一层更加复杂难言的、对自身处境与未来的茫然与寒意。
武媚娘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这一切。
她知道,短时间内,任何道理与安抚,都无法化解这深入骨髓的创伤与隔阂。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一声。
她不再试图说教,只是缓缓起身,对门外吩咐:“慕容婉,传本宫旨意,甘露殿所有伺候之人,再细细筛检一遍,务必绝对可靠。加派一队女官,日夜轮流,小心看护陛下饮食起居,但不得惊扰。
陛下所用一应物品,必经三道查验。太医署每日需有太医值守,用最温和的方子,为陛下安神调理,务必不可伤了根本。”
她的安排,周密至极,既是保护,亦是监控,确保这个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也不能……脱离掌控。
吩咐完毕,她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仿佛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李孝,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殿宇。裙摆上那摊早已冰凉的粥渍,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就在她即将踏出殿门时,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极低、极模糊的、仿佛梦呓般的哽咽:“舅舅……救……救我……”
武媚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舅舅?郑家?她眼中寒光一闪,却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声呓语,牢牢刻在了心里。随即,她挺直脊背,继续向前走去,将那片冰冷的悲伤与无尽的麻烦,暂时留在了身后。
回到立政殿,已是华灯初上。武媚娘屏退左右,只留慕容婉在一旁。她卸下外袍,露出那身沾染污渍的衣裙,却并未立刻更换,只是疲惫地靠坐在软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沉寂。许久,武媚娘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疲惫:“婉儿,你说……本宫这次,是不是……做得太绝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言……”
慕容婉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如同最忠实的影子。
闻言,她眼帘低垂,静默了片刻,才用她那特有的、平稳而清晰的声线答道:“娘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郑氏与其党羽,勾结内外,其心可诛,其行已彰。
若非王爷与娘娘当机立断,雷霆手段,昨夜洛阳恐已易主,天下不知要枉死多少生灵。陛下……年幼丧母,固然可怜,然其身为天子,便注定无法如同寻常孩童。
有些事,有些真相,纵使残酷,也需面对。陛下……终有一日,会明白娘娘与王爷的苦心,与这江山社稷的不得已。”
她的回答,理智,冷静,完全站在政治正确的立场。武媚娘听着,眼中却并无多少释然,只有更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李孝会明白吗?或许吧。
但那需要多久?在明白之前,那孩子心中滋长的,又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察事厅服饰的低阶官员,在门口被侍卫拦住,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侍卫脸色微变,立刻转身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羽、封套已被汗水浸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娘娘,河西急报!六百里加急!”
武媚娘倏然睁开眼,眼中所有的疲惫、茫然、寂寥,在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清醒所取代。她坐直身体,伸手接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封印,抽出内里信笺,目光如电般扫过。
慕容婉屏息凝神,看着王妃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静下来,继而覆上一层寒霜。
信很短,来自河西节度使裴行俭,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急报!突厥阿史那尚鲁,疑得漠北薛延陀残部呼应,聚兵号称十万,犯我甘、凉!前锋已至删丹,游骑掠我边民,烧杀甚烈!
臣已整军备御,然敌势不明,恐有大举。请朝廷速定方略,调兵支援!”
阿史那尚鲁!这个名字,与昨夜叛军头目临死前嘶喊的“河北道”,与赵贲家中搜出的突厥信件,瞬间在武媚娘脑中连成一条清晰的、冰冷的线索。
内患方平,尸骨未寒。而外敌,已然磨亮了獠牙,在帝国的西北边陲,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虎视眈眈。
她缓缓放下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方才因李孝而起的种种复杂心绪,此刻被这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