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威严的声音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安宁的世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她的声音很低,很缓,如同潺潺的溪水,流淌在寂静的寝殿之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迫近的安抚,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哼唱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那轻柔的曲调起了作用,或许是极度惊惧后的疲惫袭来,李孝那一直紧绷的、僵硬的身体,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点。
虽然他依旧没有看向武媚娘,但那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活人的恍惚。
他小小的脑袋,几不可察地,向着温暖柔软的锦被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就在这时,慕容婉悄步走入,在武媚娘耳边低语了几句。武媚娘眉头微蹙,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慕容婉禀报的是两件事:一是程务挺在清点叛军尸体时,发现了几具身形高大、颧骨突出、服饰与兵器明显带有草原风格的陌生人尸体,绝非中原面孔。
二是在搜查右监门卫中郎将赵贲(已死)的住处时,于隐秘处发现了一些残破的信件,上面文字古怪,经初步辨认,似乎与突厥有关,内容零碎,但提到了“交易”、“通道”、“酬劳”等字眼。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闪。突厥……果然阴魂不散。今夜这场叛乱,水比想象得更深。
她轻轻起身,为李孝掖了掖被角,尽管他依旧瑟缩了一下。她对乳母低声嘱咐:“好生照看陛下,有任何事,立刻来报。”
然后,她带着慕容婉,悄然离开了甘露殿。殿外,天色已蒙蒙亮,那轮见证了整夜血腥的残月,早已沉入西边的宫墙之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影子。
寒风依旧刺骨,但东方那缕鱼肚白,正在顽强地扩大,将黑暗驱散。
武媚娘没有回立政殿,而是径直走向宫中地势最高的凌烟阁。当她沿着冰冷的石阶,登上阁楼最高层时,李贞已先一步站在那里。
他同样一夜未眠,玄色常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背对着她,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正在晨光中逐渐苏醒过来的庞大都城。
城中某些区域,依旧有零星的马蹄声和喧嚣传来,但大局已定,秩序正在残酷而有效地恢复。
听到脚步声,李贞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锐亮如星。他看到武媚娘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眼中那抹深沉的思虑,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逐渐染上金红色的朝霞。脚下的洛阳城,屋宇连绵,街巷纵横,此刻看去,静谧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肃穆。
良久,李贞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晨风与渐起的市井声中响起,打破了寂静,也仿佛为这个漫长而血腥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决绝的句点:
“媚娘,”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投向远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下与未来,“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