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意识模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时而如在冰窟,时而如在火炉,难受得紧。
但那熟悉的气息,那笨拙却温柔的擦拭,那低沉而坚定的话语,仿佛一缕微弱却执着的暖流,艰难地穿透沉重的病痛与昏沉,注入她冰冷的心田。
她费力地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在回应。
药很快煎好送来。李贞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将武媚娘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然后李贞一手端药碗,一手执银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凉,送到她唇边。
喂药时,他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药碗,竟能随口说出方中几味主药的性味:“麻黄宣肺,杏仁降气,石膏清热……甘草调和。
此方对症,只是石膏用量是否稍重?王妃脾胃虚弱,恐其寒凉伤胃。”
他竟是在与跪在一旁不敢抬头的太医讨论药方。
刘太医连忙解释石膏用量是权衡后所用,并已佐以护胃之品。李贞这才稍缓神色,继续喂药。他喂得极慢,极有耐心,每喂一勺,必用软巾轻轻拭去她唇角溢出的药汁,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王妃有恙、摄政王抛下政务亲侍汤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前朝后宫。一时间,立政殿成了整个宫廷目光汇聚的焦点。
后宫妃嫔们,无论心中作何想,表面功夫是必须要做足的。每日晨昏定省,前来立政殿“请安探病”,成了新的规矩。
众人之中,表现最为积极外露的,莫过于新罗公主金明珠。
她几乎是每日必到,雷打不动。来时必定带着各式各样她认为“大补”或“新奇”的物件,百年老参、血燕窝、南海珍珠粉,甚至还有新罗巫师祈福过的“平安符”。
她总是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裳,妆容精致,声音清脆,一进殿便嘘寒问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内室的人听见。
“娘娘今日气色瞧着比昨日好些了!”
“这是明珠特意让人从新罗快马加鞭送来的红参,最是补气,娘娘用了定然有效!”
“娘娘,明珠昨日听了个新罗的笑话,说与您听听,您一笑,病就好得快了!”
她甚至不顾宫规,试图亲自给武媚娘喂水喂药,被慕容婉和李贞温和而坚定地拦下后,也不气馁,就坐在外间,陪着乳母照看李弘,或是做些针线,一副“我与王妃最亲”的模样。其殷勤备至,几乎有些喧宾夺主。
而与金明珠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句丽王女高慧姬。她也每日都来,但总是来得静,去得也静。
她不再送任何珍贵的物品,只是每日清晨,会在自己静雪轩的小厨房里,亲自守着一个小泥炉,用高句丽古法,搭配几味温和的草药,慢火熬煮两个时辰,得到一小盅清澈见底、药香与米香混合的稀粥。
她将粥盛在保温的瓷盅里,附上一张素笺,上面以清秀小楷详细写明所用食材的药性、功效、以及配伍原理,然后亲自送到立政殿,交给慕容婉,并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静静退下。
太医曾仔细查验过她送来的药粥,发现其中几味高句丽特有草药的搭配,确有温和补益、扶正祛邪之效,且与中原太医开的方剂并无冲突,甚至隐隐有相辅相成之妙。
刘太医私下对陈太医感叹:“这位高丽王女,于药理一道,竟颇有见地。此粥方平和稳妥,适合王妃娘娘此时调理。”暗自将方子记了下来。
其他妃嫔也不敢怠慢。刘月玲带着李贤,日日必到,她不多话,只是默默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或是在外间恭敬地诵经祈福。
王昭仪和其他几位有头脸的嫔妃,则排了班次,轮流前来“侍疾”,或坐在外间做些针线,表示心意。就连一些平日难得露面的低位嫔妃,也战战兢兢地前来请安,生怕落于人后,显得不恭。
这一日,一位姓赵的才人轮值侍疾。她在外间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见内室帘幕低垂,慕容婉等人进出无声,似乎并无她插手之处,便有些坐不住了。
恰好与她同来的宫女是她从家中带入宫的,两人便凑在一处,以极低的声音,议论起近日宫中流行的某种新发髻和头面款式。
她们的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殿宇中,那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和偶尔漏出的轻笑,便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内室的帘子一掀,李贞沉着脸走了出来。他方才正在给武媚娘喂水,听到外间隐约的谈笑,心中本就因爱妻病重而焦躁烦闷,此刻更是火起。
他目光如冰,冷冷地扫过那瞬间僵住、脸色煞白的赵才人及其宫女,并未开口斥责一个字,但那眼神中的寒意与威压,已让赵才人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李贞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内室。
次日,赵才人再来“侍疾”时,慕容婉便客客气气地拦住了她,转达了王妃娘娘的口谕:
“赵才人身子似乎也弱,这两日天寒,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