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武媚娘独自一人,未带任何随从,走了进来。她已换下白日宫装,只着一身素色常服,乌发松松绾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眸清亮,直直看向沙盘后的李贞。
程务挺等人见状,识趣地暂停议论,微微躬身,退至一旁。
李贞放下细杆,看向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媚娘,还没休息?”
“王爷不也未休息?” 武媚娘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来,是想问王爷一句,亲征之事,果真无可转圜?”
李贞沉默了一下,挥手示意程务挺等人暂且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灯火摇曳,在沙盘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媚娘,你知道的,此战关系东北大局,乃至国运。” 李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倭国首次大规模介入,其势汹汹。
非我亲临,无以震慑宵小,无以速定战局。薛仁贵虽勇,然统筹全局、协调诸军、应对倭国这等新敌,仍需我坐镇。”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武媚娘,“且,唯有我亲征大胜,携不世之功而还,朝中那些宵小,新政推行中那些顽石,方能真正慑服,不敢再有异动。此番出征,亦是定鼎。”
武媚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王爷所思,我岂能不知?然,您可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并非全然迂腐?您是摄政王,是大唐如今实际的主心骨。辽东苦寒,海路艰险,战场刀剑无眼。
您左臂旧伤未愈,连日操劳,心神耗损……若有个万一,这刚刚稳定的朝局,这推行过半的新政,还有……孝儿,该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急与恳切,“朝中政务,我或可勉力支撑,然军国大事,非我所能完全代庖。
王爷,遣一大将,如苏定方、程务挺,皆可独当一面,何必定要亲身犯险?”
“因为我是李贞。”李贞的回答简短而有力,眼中燃烧着一种武媚娘熟悉的、属于战场统帅的炽热与决绝,“唯有我亲临,才能让三十五万大军真正拧成一股绳,爆发出最强的战力!
才能让倭国和渊盖苏文知道,大唐动了真怒,不惜代价!才能最快、最彻底地解决这个麻烦!媚娘,你信我,此战,我有把握!”
他看着武媚娘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语气稍稍放缓,却更显深沉:“朝中政务,有你监国,我放心。你之才具,我深知。这些日子……我们或有争执,然我知你一心为公。
我不在时,你正好可放手施为,按你的想法,将新政推行下去。若有掣肘,或遇难处,可咨之裴炎、刘仁轨、张柬之等人。”
他顿了顿,“至于孝儿,你好生教导,他终究是皇帝,是我的侄儿,亦是你的倚仗。”
他话语中,除了对胜利的信心,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别的意味。一种借离开重新梳理朝局、甚至暂时跳脱出近日两人之间微妙僵局的复杂心绪。
他想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重新确立绝对的权威,来打破某些无形的隔阂。
武媚娘何等聪慧,岂能听不出他话中未尽之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带着疲惫,却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凯旋景象的男人,心中那强烈的反对与担忧,忽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凉的、了然的疲惫。
武媚娘知道,他意已决。再多劝谏,除了徒增争执,再无意义。他是雄鹰,注定要翱翔于九天,搏击风雨,而非困守于宫阙之中,与她纠缠于政事细节的纷争。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烛火的一次摇曳。
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清明,所有的情绪都被妥帖地收敛起来。
“既然王爷心意已决,妾身……不再多言。”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出征所需一应事宜,妾身会与各部协调,务必周全。粮草、军械、民夫、船只,十日内,必齐备于指定之地。
王爷只管专心前方战事。朝中……自有妾身看顾。”
她没有说“你放心”,也没有再表露任何担忧,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承担起属于她的责任。
这一刻,她不再是试图劝阻丈夫涉险的妻子,而是与摄政王共同执掌国政、分担重任的盟友。
李贞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激赏,有歉意,有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有劳媚娘。”
接下来的十日,洛阳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兵部的调兵文书雪片般发往各道,户部的钱粮如同流水般调拨集中,工部的工匠日夜赶制军械、修补战船。
通往幽州、营州、登州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尽是开拔的军队与运送物资的车队。
武媚娘坐镇立政殿偏殿,这里临时成了调配中枢。她的命令清晰果断,条条框框,时限明确,将庞大的后勤事务梳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