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政令,涉及选官、经济、军事、民政,几乎涵盖了帝国治理的方方面面,且条条直指当前弊端,力度空前。
殿中百官,神色各异。寒门与务实派官员,大多面露振奋;而许多出身世家、或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则脸色微变,眼神闪烁。
果然,李贞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紫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的老臣便出列,正是门下侍中,出身博陵崔氏的崔文焕。他手持玉笏,语气沉缓,带着世家特有的从容与“忧国”姿态:
“王爷励精图治,锐意革新,老臣感佩。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科举加试时务算术,恐士子埋头琐务,荒废经义根本。
清查田亩户籍,牵涉甚广,易扰地方;乡老议政,古虽有之,然乡野鄙夫,见识短浅,岂可妄议朝政?
且新政连连,恐官吏执行不力,反生弊端,不若徐徐图之,方是稳妥之道啊。”
他话音一落,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言辞或委婉或直接,核心意思无非是“祖制不可轻变”、“新政过激”、“需虑及人心安稳”。
李贞静静听着,并未动怒,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崔相所言‘徐徐图之’,若在承平岁月,自是老成谋国之道。然今时今日,内患初平,外敌环伺,国库虽经整顿,远未丰盈;百姓历经动荡,渴求安宁。
当此之时,不急图改革,祛除积弊,提振国力,安抚民心,难道要坐视疥癣之疾,养成心腹大患?待敌寇叩关,饥民揭竿,再行‘徐徐图之’,可还来得及?”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附和的官员:“至于所谓‘荒废经义’、‘乡野鄙夫’——经义难道只在于背诵章句,而不通世务,不明民生疾苦?乡野之间,难道就没有熟知农时、洞悉民情的贤达?
诸位读圣贤书,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新政所为,正是要打通上下壅塞,使贤能得用,使赋税公平,使军力强盛,使民情上达!此乃固本培元,长治久安之策,何来过激之说?”
他顿了一顿,从案上拿起一份户部刚刚统计的简要数据:“去岁,河南道登记在册田亩,较二十年前,竟少了三成!而民间兼并之烈,触目惊心!河北道某些州县,投献、寄名之田,竟占半数!
这些田不纳粮,人不服役,财富尽归豪强,朝廷府库空虚,拿什么养兵?拿什么赈灾?拿什么御敌?这清查田亩,是‘扰民’,还是‘安民’?是‘生弊’,还是‘除弊’?诸位心中,当真没数吗!”
数据冰冷,事实确凿。
李贞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那些心中有小算盘的官员心上。崔文焕等人面红耳赤,想要辩驳,却难以找到合适的言辞。
李贞这是用事实和国势,将他们维护既得利益的私心,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朝堂之上。
“新政既定,便需雷厉风行!”李贞不再给他们纠缠的机会,斩钉截铁道,“诸卿各司其职,全力推行。凡有推诿塞责、阳奉阴违、甚或暗中阻挠者,无论品级,一经查实,以贻误国事论处!退朝!”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
许多人知道,一场不流血的、但可能更加深刻的变革,已经随着摄政王坚定的意志,席卷而来。
朝堂上的风暴,并未止于言辞。
退朝后,李贞与武媚娘并未休息,而是立即在立政殿书房召见了刘仁轨、裴炎、张柬之、程务挺等核心班底,详细布置各项新政的具体执行方案、人员调配、以及可能遇到的阻力与应对策略。
一直忙到宫门要上锁,众人才疲惫而又兴奋地散去。
夜深了,晋王府听雪轩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李贞与武媚娘对坐于书案两侧,案上堆满了来自各地、关于新政初步反应与执行情况的密报、奏章。
李贞在看一份关于剑南道清查隐田遭遇当地豪强联合抵制的详细报告,眉头微锁。
武媚娘则在审阅内侍省精简机构、削减冗员的方案,以及察事厅报上来的、关于某些官员对新政私下抱怨、甚至串联的监控记录。
“河北道这边,”李贞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核查田亩的御史回报,某些豪强名下田产,竟与当地折冲府都尉的职田犬牙交错,界限模糊,且多有馈赠往来。
土地来源,颇多可疑之处。恐怕不止是隐田,还可能涉及侵占军田,乃至与边将有不法勾连。”
“此事需谨慎。”武媚娘抬起头,将手中一份记录推过去,“你看,这是洛阳这边,几位以清流自居、平日对新政不置可否的大儒,近日在私邸聚会时的言论摘录。
他们倒未直接反对新政,但对科举加试算术、时务颇不以为然,认为这是‘重术轻道’,‘败坏士风’,长此以往,恐使士人趋于功利,有损圣贤教化。这种言论,在士林中,颇有市场。”
李贞接过看了看,冷笑一声:“重术轻道?没有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