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终于被她等到。甘露殿有个负责浆洗的二等宫女,名叫春草,家乡遭遇水灾,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银钱抓药。她求告无门,愁眉不展。此事被一个已被郑太后暗中收买、在尚工局当差的同乡宫女得知,报了上来。
郑太后没有直接出面。她让郑福找了个可靠的外间仆役,扮作春草家乡的“远亲”,将一笔足够她母亲治病、还能略有盈余的银钱,并几样宫中赏下的、不算扎眼却实用的布料药材,“辗转”送到了春草手中。
同时带去的,还有一句似是而非的“太后仁厚,念及宫人不易,若有难处,可寻郑福公公说道”。
春草又惊又疑,但救母心切,还是收下了。过了几日,母亲病情好转的消息传来,春草对那未曾谋面的“太后恩典”感激涕零。她不敢直接去找郑福,却在对同乡宫女感激倾诉时,透露出愿为太后效劳的心意。
消息再次传回鹤鸣殿。郑太后没有立刻召见,只是又让那同乡宫女,带去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并一些时新果子。
一来二去,春草成了郑太后埋在甘露殿最外围、却也最不易被察觉的一颗钉子。
她职位低微,接触不到核心,却能看到听到许多郑太后原先无法得知的细节:
今日哪位师傅夸了陛下,陛下临了什么帖,小宦官们私下议论了朝中什么新鲜事,甚至……陛下偶尔对摄政王过于严苛的课业安排,流露出的那一点点畏难与委屈。
当第一条关于“陛下因背诵《帝范》不顺,被孔师傅稍稍训诫,情绪低落半日”的消息,通过曲折的渠道送到郑太后手中时,她握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在暖阁里独自坐了许久。
烛光下,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心痛,有愤怒,更有一种异样的、冰冷的兴奋。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对儿子身边事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等待的母亲了。这张网,已经触到了最想触及的边缘。
宫内根基稍稳,郑太后的目光,投向了宫墙之外。李慕云留下的那份名录和飞钱汇票,成了她撬动外朝的最初杠杆。
她没有贸然去接触那些位高权重、目标明显的朝臣。她的目标,是那些因李贞新政而利益受损、心中怨怼,却又官位不显、不易引人注目的中低级官员。
礼部、户部、工部,这些与新政关联最直接的衙门,成了她重点渗透的方向。
首先被“联络”上的,自然是名录上第一位,户部员外郎赵明哲。郑福通过一个与赵明哲有拐弯抹角亲戚关系的古董商人,设了一个局。
在一次“偶然”的鉴赏私宴上,赵明哲“意外”获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残卷,价值不菲,却因保存不善,需名家修复。
而这位“恰好”认识能修复此画的大师,又“恰好”能垫付一笔不菲修复费用的,便是郑福安排的人。
赵明哲并非蠢人,隐约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但对方行事圆滑,不留把柄,所托之事也暂时无关紧要,只是请他“关照”一下某位在礼部候补、出身荥阳郑氏偏远的远亲。
加之他本就对清丈田亩、科举新规等新政满腹牢骚,家族利益也受损害,几杯黄汤下肚,在“知己”面前,不免抱怨连连。
“什么唯才是举,糊名誉录!简直是胡闹!寒门竖子,读过几本书?懂得什么是经义?什么是礼法?靠几篇急就章的时务策就能做官?那还要我们这些世代诗书传家的做什么?”
赵明哲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还有那清丈田亩,说是均平税赋,实则是巧取豪夺!
我家族叔,在郑州好好的两千亩水田,硬是被划出去八百亩说是‘隐田’!补税不说,面子都丢尽了!这朝廷,都快成了他李贞一言堂了!”
倾听者深表同情,附和几句,不经意间提到“太后仁厚,最是体恤老臣,维护祖制”,又暗示“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总有云开雾散之时”。
赵明哲心中微动,却不敢接话,只将这份“知遇之感”与那幅名画残卷的“人情”,默默记下。一条若即若离的线,已然搭上。
类似的手段,被用在其他几个目标身上。有时是通过乡谊,有时是通过同年,有时干脆是直接送上恰到好处的“冰敬”、“炭敬”,附上“太后念及旧臣,时世艰难,聊表心意”的模糊说辞。
对于真正有才学却因出身寒微或不肯阿附而受打压的,郑太后甚至授意,可以通过某些民间诗社或文会,给予其诗文一定的“好评”和“资助”,结一份“文字缘”。
渐渐地,一个以“维护正统纲常、匡扶社稷、体恤旧勋”为潜在共识的小圈子,在洛阳城中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形成。
他们定期聚会,有时是在某位官员外宅的“诗会”上,有时是在某家书院举办的“寿宴”中,有时甚至是在香火冷清、游人稀少的城外寺庙“法会”之后。
交流的内容,从最初的品评诗文、鉴赏古董,逐渐扩展到对朝政的议论,对新政的抨击,对“牝鸡司晨”的隐忧,对“权臣当道”的愤慨。尽管言辞隐晦,但彼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