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婉悄无声息地步入,行礼后,低声将贡院内外所见,巨细靡遗地禀报了一遍。
“……周谨指使胥吏,刻意刁难张济、李墨、王焕等七人,皆是此科寒门中声名较着者。其用意,显是扰其心神,损其发挥。”
慕容婉声音平静无波,“此外,三日前,宫内尚服局一名叫王德的内侍,借采办之名出宫,与周谨在‘悦来茶楼’雅间密会半炷香。
次日,周谨便命心腹书吏,将一份加封的‘时务策备考辑要’,送至永兴坊郑侍郎府上。
郑侍郎之侄郑元昌,以及另两位与郑家往来密切的世族子弟,近日皆闭门苦读,所阅书目,与那‘辑要’所载,高度重合。”
“哦?”武媚娘放下书卷,凤目微挑,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太后手伸得倒快,这便按捺不住了。周谨……礼部郑侍郎……”
她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舞弊都舞到春闱头上来了,还是这等拙劣手段。那‘辑要’,可拿到了?”
“拿到了抄本。”慕容婉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双手呈上,“表面是寻常的经义策论摘要,但其中夹杂了些生僻典故与时事评论,若与坊间流传的几种猜题方向比对,可勾勒出一个大致范围。
尤其关于‘河工与漕运’、‘边市利弊’、‘高句丽战后安置’三题,暗示尤为明显。”
武媚娘接过,快速浏览,嗤笑一声:“雕虫小技。这般泄露,纵使得了题目,胸无点墨,文章做得生硬突兀,反是破绽。”她将册子丢在案上,沉吟片刻。
“周谨那边,不必打草惊蛇。他不过是条闻到腥味的鬣狗,背后牵线的主子,才是正主。继续盯着,看他都与谁接触,那份‘题目’最终送到了哪些人手上,一个不漏,给我记清楚。”
她眼中寒光一闪,“至于张济那几个寒门士子……派人暗中接触,给予安抚,确保他们不受干扰,顺利考完。
春闱,是王爷新政的颜面,更是未来朝堂的根基,不容有失。我要的,是寒门英才脱颖而出,更要让那些魑魅魍魉,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出原形!”
“是。”慕容婉躬身领命,身影悄然退去。
武媚娘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太后啊太后,你急着在科场上动手脚,倒是帮我省了不少甄别的工夫。这份大礼,我且替你收着,放榜之日,再原样奉还。”
贡院之内,森严肃穆。三日一场,九日考毕。士子们或奋笔疾书,或蹙眉苦思,或仰天嗟叹。墨香与汗味交织,野心与才华碰撞。
巡场的御史、监试的考官目光如炬,一切似乎都在严密的规则下有序进行。无人知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悄然涌动。
阅卷之日,贡院明伦堂被重重封锁。
试卷经糊名、誊录后,分发至各房同考官批阅。同考官皆由李贞亲自遴选,多为出身清贵、素有文名的官员,其中亦不乏寒门晋升的干吏。
阅卷过程严格遵循“糊名誉录”之制,众人秉烛夜战,朱笔点评,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当阅到“时务策”部分时,数份试卷引起了数位同考官的注意。这几份策论,结构工整,辞藻也算华丽,引经据典,乍看颇具章法。
但细品之下,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其核心观点与论述逻辑,与文章本身的文气、学识底蕴颇有不协,仿佛生硬嫁接上去的。
尤其涉及“河工漕运”、“边市利弊”、“高句丽安置”等题目时,所引用的数据、提出的对策,竟与朝廷内部一些尚未公开的讨论、或摄政王近期的某些施政倾向,有着惊人的、乃至过于“精准”的吻合。
而这种“吻合”,并非源于对时局的深刻洞察与扎实的政务素养,反倒更像……提前知道了“答案”。
几位正直的同考官心生疑虑,将此异常记录在案,并将这几份可疑试卷,连同批语,一并上呈主考官李贞定夺。
此时,李贞正端坐于主考房中,翻阅着已初步定等的“墨卷”。他神色沉静,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份可能被遗漏的英才之作。
慕容婉的密报,他早已收到。对于周谨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勾当,他心中已有定数。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条足够分量的“大鱼”自己浮出水面。
当那几份被标注“观点突兀,疑似有弊”的试卷送到他案头时,李贞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拿起最上面一份,仔细阅读。
文章起承转合,中规中矩,甚至有几处用典颇为巧妙,显示出作者并非不学无术之辈。然而,一到关键论述处,那种生硬的拔高、与全文气韵的脱节,便格外刺眼。
尤其是关于“高句丽战后安置宜行屯田、编户、教以农桑”的提议,几乎是他与裴仁俭在海东行省推行政策的翻版,且细节吻合得过分。
“啪。”李贞将试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