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老汉的话匣子仿佛被打开了,叹了口气,又带着几分庆幸道:“贵人您是不知道啊,要是放在从前,就我们这等人家的光景,这大冬天的,能不能熬过去都两说喽!”
“哦?从前如何?”李贞顺着问。
“从前?嘿!”老汉摇头,“那可是渊盖苏文大对卢……哦不,是那逆贼当道的时候!税啊,役啊,多如牛毛!今天要修城墙,明天要运军粮。
家里的壮劳力常年不在,地里收成又大半交了税,剩下点糊口都难!遇上灾年,官府不仅不免税,还要加征‘救国捐’!卖儿卖女那是常事!
您看看这条街,几年前,哪家没饿死过人?哪年冬天不抬出去几个冻硬的?”老汉说着,眼圈有些发红。
梅司苑和金娘子在帷帽后听着,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她们出身贵胄,锦衣玉食,何曾真正听过、见过这等民间疾苦?老汉口中的“从前”,正是她们父兄统治下的“从前”。
“那如今呢?”李贞又问。
“如今?”老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虽然皱纹更深,却透着光,“如今可不一样咯!自打大唐的摄政王殿下打过来,坐了这平壤城,颁了新政,日子眼见着就好起来了!”
他扳着手指头数:“第一,税轻了!定了新章程,田税、户税,都比从前少了三成不止!还说连免三年徭役!”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里屋。
“第二,我家那大小子,前阵子跑去应募那个……那个‘神机营’了!您猜怎么着?选上了!每月有饷钱拿,足足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赶紧握住,仿佛怕人看见,“这还不算,王爷有令,入了营,家里还能分五十亩好地!就在城外!地契都发到手了!只等开春就能去耕种!五十亩啊贵人!我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
老汉越说越激动:“这日子有奔头了!能吃上饱饭了,娃儿们冬天有件厚衣裳穿了,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被拉去当兵送死了!都说摄政王殿下是星宿下凡,是来救我们百姓的!
咱们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日子!殿下让咱过上好日子,咱就念他的好!高句丽王?渊盖苏文?呸!他们只知道刮地皮,哪管我们死活!”
老汉质朴而热烈的话语,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梅司苑和金娘子的心头。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李贞,他依旧平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喝一口粗陶碗里的热水,仿佛听的只是寻常闲谈。
可她们知道,老汉口中那个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摄政王殿下”,此刻就坐在这简陋的院子里。
之后,李贞又“随意”走访了另外两三户人家,有经营小摊的贩夫,有替人浆洗的寡妇,有在官府新设的“义舍”外领取赈济粥的孤老。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充满了对“从前”的恐惧与怨恨,以及对“如今”虽然依旧清苦、却有了盼头的日子的珍惜与感激。
那种发自肺腑的、对“大唐”、“摄政王”的认同,做不得假。
回程的马车上,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和碎冰的辘辘声。
梅司苑和金娘子默然坐着,帷帽早已取下,露出两张苍白而复杂的脸。她们自幼接受的教育,是忠于王室,是高句丽或新罗的荣耀。可今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将那些虚幻的荣耀击得粉碎。
她们出身的高高在上的阶级,带给这些平民百姓的,竟是如此深重的苦难。而她们原本视为侵略者、征服者的大唐和那位摄政王,反而成了救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贞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地在车厢内回荡,“载舟覆舟,所宜深慎。为君者,为政者,若心中无民,只知盘剥压榨,纵有强兵利器,高城深池,终有一日,会被这‘水’倾覆。
反之,若施政以仁,待民以宽,使百姓能安居乐业,则民心所向,便是铁打的江山。高句丽之败,非败于军,实败于政,败于失了这载舟之水。尔等,可明白了?”
梅司苑和金娘子娇躯剧震,豁然抬头望向李贞。他依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沉静而深邃。
这番话,是说给她们听的,更是说给她们背后所代表的、那些尚未完全归心的旧势力听的。但此刻,听在她们耳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妾身……明白了。”梅司苑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金娘子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不甘,似乎也随着窗外吹进的冷风,悄然散去。
数日后,梅雪苑的气氛悄然变了。那些被安排了职司的女子们,不再终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
文书房内,誊抄公文的身影一丝不苟;绘图室里,描绘地图的笔触细致专注;乐舞班排练的曲调,虽然依旧带着些许哀婉,却多了几分认真的生气;就连负责内务的几人,也将苑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