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入听者心中。
“本王留你们在此,非为囚禁,亦非贪图美色。大唐海纳百川,有功则赏,有才则用。你们身负亡国之痛,流离之苦,心中必有怨怼,本王理解。然,怨怼何益?沉湎过往,徒增烦恼。不若放眼将来。”
他指向那作画的女子:“你笔法细腻,构图有方,可愿为行省舆图司描绘山川地理、城防河道之图?此事关乎守土安民,非细心不可为。”
李贞又看向那书写诗文的:“你文辞清通,书法端正,可愿去文书房,协助誊录公文、整理卷宗?王府庶务繁杂,正需人手。”
他的目光再转向那对新罗舞姬,以及另外几名明显擅长音律歌舞的女子:“你们既精于此道,可愿组成一支乐舞班?平日演练,亦可一展所长,不使技艺生疏。”
最后,他看向最初抚琴的那位郡公之女,以及另外两位气质沉稳、目光聪慧的女子:“你们三人,性情沉静,处事妥帖,可愿协助管理这梅雪苑一应内务,调度仆役,掌管用度?使之井然有序,众人安居。”
这一番安排,完全出乎所有女子的预料。
没有预想中的轻贱侮辱,也没有打入冷宫的漠视,反而是……给予了职责?给予了……出路?
“殿下……妾身等……岂敢……”郡公之女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
“有何不敢?”李贞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王用人,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尔等既有技艺,便不当埋没于此深院。做些实事,学些新东西,也好过终日枯坐,自伤自怜。
俸禄照发,一应待遇,皆比照王府属官。做得好,自有奖赏提拔;做不好,亦需承担责任。如何?”
女子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这哪里是处置俘虏和贡女?分明是给予了她们一个“女官”的身份,一条可以凭借自身能力立足、甚至获取尊严的道路!
虽然起点是这别苑内务、文书绘图、乐舞供奉,听起来似乎仍是“侍奉”范畴,但其性质已截然不同。这是“职事”,是“价值”的体现。
“妾身……愿为殿下效力!”郡公之女第一个反应过来,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
这位高句丽郡公之女,李贞让她暂领梅雪苑内务,称她“梅司苑”。
“妾身愿意!”
“谢殿下恩典!”
那位擅画的新罗公主,李贞让她入舆图司学习,称为“金娘子”。
其余女子也纷纷醒悟,忙不迭地表态,眼中颓唐惶恐之色渐去,竟焕发出一种微弱却真实的神采。
李贞点点头:“既如此,明日便各有司接手,安排具体职司。用心做事,本王不会亏待尽心任事之人。”他摆摆手,“都退下吧,自去准备。”
众女再次行礼,带着一种恍如隔梦的复杂心情,悄然退去。梅林中,又只剩下李贞一人,与满园清寂的雪光梅香。
数日后,一个晴朗的早晨。数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在十余名寻常家仆打扮的精悍护卫簇拥下,悄然驶出了防卫森严的晋王别苑,汇入平壤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李贞换上了一身质地考究但样式普通的玄色锦袍,外罩狐裘,作富家公子打扮。
与他同车的,还有那位高句丽郡公之女“梅司苑”,以及那位擅画的新罗公主“金娘子”。
其余几辆车上,则是另外几位已被安排了职司的女子。
这是李贞所谓的“艺术不能脱离现实生活”、“体察民情,观风问俗”,带她们亲眼去看看,他治下的海东,与她们记忆中、或想象中的,有何不同。
马车并未在繁华街区停留,而是穿街过巷,渐渐驶向城墙根下、靠近贫民聚居的坊市。
这里的房屋低矮破旧,街道狭窄,积雪融化后的泥泞冻成冰碴,但与以往高句丽统治时期相比,街面竟意外地整洁,不见饿殍冻骨。
行人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神色间却少了几分曾经的麻木与绝望,多了些匆匆的忙碌。
李贞让车夫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杂院前停下。他下了车,梅司苑与金娘子犹豫一下,也戴上帷帽,跟了下来。护卫早已散开警戒。
院内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李贞示意护卫不必惊动,自己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余岁、满面风霜的老汉,见到李贞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惶恐地躬身:“贵……贵人有何吩咐?”
“老丈不必多礼,”李贞语气温和,“我等是南边来的行商,路过宝地,想讨碗热水喝,顺便问问此地的风物。”
老汉见李贞态度客气,护卫虽精悍却守礼地站在远处,稍稍安心,连忙将人让进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些柴火杂物,但收拾得整齐。几个衣衫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孩子躲在屋里,好奇地探头张望。
一个老妇人从厨房端出粗陶碗和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