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那些证据,”陈明远停顿了一下,“如果属实,已经不是普通侵权的问题了。”
“我知道。”罗令握紧手机,“所以才请您来。”
挂断电话后,他转身打开抽屉,取出那份命名为“证据链”的文件夹。硬盘插进电脑,一张张图片、合同扫描件、股权图谱、录音文字稿依次弹出。他将材料分类整理,标注重点,再拷贝一份到备用U盘。
天刚亮透,文化站门口便传来脚步声。陈明远背着一个旧皮包走进来,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他环视一圈这间简陋的办公室,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开始吧。”
罗令把U盘递过去。陈明远接过,插入电脑,一页页翻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到那份要求“用金属钉替代传统榫卯连接”的合同时,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这不是技术建议,是定向拆解。”
“他们想通过修改结构,反向推导出承重逻辑和工艺参数。”罗令站在一旁解释,“只要一次松口,整套技艺就会被量化、复制、剥离。”
陈明远合上电脑,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公开。”罗令说,“不走私下交涉,也不等他们再动手。就在今天,把事情摊开。”
陈明远沉默片刻,点头:“我陪你。”
消息一放出去,本地媒体和几个文化类自媒体团队陆续赶来。文化站的小会议室被临时布置成讲堂,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投影仪架在窗边。赵晓曼负责接待记者,王二狗则在外围巡查,确保没人偷拍或干扰。
讲座开始前半小时,罗令把最后一份材料打印出来。是张先生签字的合同复印件,其中一条加粗标红:“乙方须配合甲方对传统榫卯结构进行现代化简化改造,以适应批量生产需求。”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夹进文件夹。
宣讲开始时,屋子里坐满了人。陈明远先发言,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传统工艺的核心不在外形,而在结构背后的智慧。每一处榫卯的深浅、角度、咬合方式,都是几百年经验的凝结。一旦被简化成标准化参数,它就不再是文化,而是可复制的数据。”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罗令接过话筒,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合同条款,接着是江南文创公司的股权关联图,最后是张先生在谈判录音中的一段原话:“只要你们松口改工艺,后续订单翻十倍,技术细节我们自有用途。”
录音播放完毕,现场一片寂静。
“这句话什么意思?”罗令看着台下,“他说的‘用途’,不是为了提升品质,而是为了拿走我们的东西。这不是合作,是渗透。”
一名记者举手提问:“您是否认为这是有组织的商业间谍行为?”
“我有三点依据。”罗令竖起手指,“第一,这家公司三年前曾因抄袭某非遗木雕图案被法院判赔;第二,其法人张强与赵崇俨多次联合投标文物修复项目;第三,他们此次提出的‘简化方案’,与赵崇俨当年试图替换古建构件的手法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这不是巧合,是惯用手段。”
台下开始骚动。有村民脸色发白,小声嘀咕:“咱们差点就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给人了?”
直播画面很快传开。不到两小时,话题#传统工艺遭遇商业围猎#登上本地热搜。有博主转发分析帖,称此类“以创新之名行窃取之实”的操作,在非遗领域已有多个案例。
临近中午,文化站接到一个陌生来电。罗令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罗先生,我是张先生。”
“我知道。”罗令没动声色。
“关于订单的事……公司决定取消合作。”对方语气僵硬,“我们也发布了致歉声明,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平息。”
罗令没回应。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我们愿意承担违约责任,只希望您不要再继续传播那些不实信息。”
“不实?”罗令反问,“哪一条不实?合同是假的?录音是伪造的?还是你们三年前的败诉记录是编的?”
对方语塞。
罗令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落在窗外。几个村民围在公告栏前,正看着他早上贴出的那张打印声明。标题是他亲手写的:“我们不卖工艺,也不接受道歉表演。”
“你们的道歉,”他说,“来得太迟了。”
电话挂断。
下午三点,涉事公司股价大跌。财经新闻提到“舆情风险影响企业形象”,间接证实了公众对“文化窃取”行为的反感。
李国栋拄着拐杖走到文化站门口,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罗令的肩膀。
王二狗兴奋地冲进来:“哥,好几个记者要采访你!还有省里的非遗保护中心打来电话,说要立项支持咱们的传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