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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议设“农政司”与老农的疑惑(2/2)

分商议和准备的时间。几位阁臣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关键在于如何将皇帝的意图落实为稳妥可行的方案。张华率先躬身:“陛下深思熟虑,老臣等必当竭尽全力,会同诸部,拟定详案,务求稳妥。”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一场关于帝国农业管理架构变革的顶层设计,就在这七月闷热的政事堂内,拉开了序幕。

    几乎就在阁臣们领命开始琢磨那些繁琐章程的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关中平原,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时值盛夏,正是秋粮作物生长的关键期,也是农活相对繁重的时节。午后炽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渭水边的一片田畴里,粟苗已有尺许高,绿油油地连成一片,在热风中泛起微微的波浪。地头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刚刚忙完一遍除草、施肥活计的农人正趁着难得的荫凉歇息。他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淌,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一个约莫五十来岁、被大家称作“老秦头”的农人,正就着瓦罐里浑浊的凉水,啃着一块杂面饼子。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深深浅浅,记录着与天地讨生活的漫长岁月。

    这时,村里那个识得几个字、经常帮着里正跑腿的年轻后生栓子,呼哧带喘地从田埂上跑来,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抓起别人的水罐猛灌了几口,然后抹着嘴,带着几分神秘又几分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嘿,老秦叔,六叔,你们猜我今儿跟里正去乡上,听到啥新鲜事儿了?”

    “啥事儿?总不是又要加派徭役吧?” 旁边一个被称作六叔的汉子瓮声瓮气地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戒备。

    “不是徭役,” 栓子摆摆手,“听乡上的税吏老爷跟人闲磕牙,说是洛阳城里的皇上和那些大官老爷们,正在商量要搞个新衙门!”

    “新衙门?管啥的?管咱们多交皇粮?” 老秦头慢悠悠地嚼着饼子,头也不抬。

    “说是……专管天下农事的!叫什么……‘农政司’!” 栓子努力回忆着那个对他而言有些拗口的词,“就是把原来管种地的、修水渠的、发粮种的啥的,都归到这个新衙门管!”

    树荫下安静了一瞬,只有知了在拼命地叫。几个农人面面相觑,脸上并没有栓子预期中的惊奇或兴奋,反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漠然。六叔嗤笑一声:“我当是啥呢。管它叫‘农政司’还是‘庄稼部’,跟咱有啥关系?官府衙门多了去了,换了个名头,还不都是收粮要税的主儿?”

    老秦头咽下最后一口饼,拿起汗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绿油油的粟田,半晌才嘟囔道:“栓子,你念过两天书,叔问你,这新衙门,是能把渭水的水乖乖引到咱地头,不让它旱着?是能让粮铺的粟米价钱稳住,别等到收粮时跌成粪土价?是能发下又好又便宜的种子,不让黑心商贩拿陈年瘪谷糊弄人?还是能管住那些下乡来的胥吏,别变着法儿加征‘火耗’、‘脚钱’?”

    栓子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这……税吏老爷没说那么细。就说以后管农事更专门了,兴许……兴许是好事?”

    “好事?” 老秦头摇了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娃啊,你年轻,经得少。咱庄稼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管朝廷里谁管着啥。咱就知道,春天种子能及时撒下去,夏天水渠里有水浇地,秋天粮食能卖个公道价钱,冬天屋里有余粮不挨饿,这就是最大的好事。哪个衙门、哪个老爷能让咱把这四样事办踏实了,咱就念他的好。要是换了个名头,该旱还是旱,该贵还是贵,该压价还是压价,那别说‘农政司’,就是叫‘菩萨司’,对咱来说,也跟田埂上的土坷垃没两样,不顶饭吃,不顶衣穿。” 他顿了顿,拿起靠在树上的锄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歇够了,该去东头那块地看看了,那儿的草比苗还凶。栓子,你有那闲心打听新衙门,不如多想想你家的粪肥攒够了没有。” 说完,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那无边的绿野。其他几个农人也纷纷起身,扛起农具,跟着老秦头走向田间,很快,他们的身影和注意力,就又完全被那些需要精心侍弄的庄稼所占据。对他们而言,头顶的烈日、脚下的泥土、手中的锄头,才是真实不虚的世界。洛阳城中那些关乎机构变革的宏大议事,如同远处天际隐约的雷声,或许预示着风雨,但终究隔着一层,远不如眼前这片粟苗是否需要再浇一遍水来得紧要。老秦头那几句朴素的嘟囔,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所有自上而下改革的最终试金石:它是否真正触达了泥土,是否真正改变了田垄间的命运。这无声的疑惑,比政事堂内任何一场激烈的辩论,都更沉重,也更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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