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考生互相窥视的可能。这些改动细微,却处处体现着对使用者实际处境的体察。年轻些的工匠,尤其是几个跟着将作监新式图样学出来的徒弟,起初对鲁顺如此“较真”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按标准图纸来最快最省事。一次,在争论顶椽排列的疏密时,一个胆子大些的徒弟嘀咕道:“师父,咱们工期这么紧,这些地方谁看得见?差不多就行了,省点工也好早点完工领赏钱。” 鲁顺当时正蹲在地上,用墨斗弹着线,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徒弟的脸,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严厉:“放屁!什么叫谁看得见?天看得见,地看得见,住在这里头的读书人看得见!咱们的手艺,是留给房子住的,不是单给眼睛看的!图快?图省事?你现在省下一分力,将来这房子就可能早十年垮掉!赏钱?工匠凭良心、凭手艺吃饭,该你的赏钱跑不了,不该你贪的工、省的料,一分也不能动!这是给贡院干活,不是给财主家修猪圈!” 他喘了口气,看着周围停下活计望过来的工匠们,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语重心长:“孩子们,记住喽。咱们手里过的木头、砖瓦,看着是死物,可垒起来,盖成了,那就是活的,有寿命的,要经风雨、见世面的。尤其是这贡院,它看着的是咱们大晋朝的气象,是朝廷对待读书人的心!咱们今天在这里流汗,用心,将来或许就有那么一位,因为坐在咱们修的结实亮堂的号舍里,心无旁骛,多写出一篇锦绣文章,多得了一分考官青眼,从此改变了命运,也为朝廷做了大贡献。这功德,难道不比那几文赏钱重得多?” 一席话,说得那徒弟面红耳赤,低头不敢再言。其他工匠也默默点头,手下干活更加细致起来。鲁顺不再多说,重新蹲下,仔细地校准着墨线,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传世的艺术品。春日的阳光透过渐渐成形的号舍骨架,洒在他佝偻却坚实如铁的背影上,与不远处那几株被小心翼翼用草席围护起来的、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古柏,共同构成一幅沉默而有力的画面。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中。司马柬虽未亲临工地,但每隔旬日,工部都会将工程进度、用料明细呈报上来。他尤其留意到报告中提到主持匠师鲁顺对木料的严苛筛选与几处因地制宜的改进设计,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他对侍奉在侧的中书舍人道:“工匠之事,看似微末,然匠心所系,可通大道。此老匠深知其责之重,不负朕托。传朕口谕,工程若如期优质完成,主持匠师及有功工匠,除例赏外,着工部额外叙功嘉奖。” 口谕传出,当工部官员来到工地,在一片叮当作响的劳作声中,当着众多工匠的面,将皇帝的口谕郑重传达给一身木屑尘灰的鲁顺时,这位向来沉稳刚硬的老匠头,竟一时愣住,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深深弯下腰去,对着皇城方向行了一个大礼,抬起头时,眼眶已有些发红,只是连连道:“小民……小民只是尽了本分,当不起,当不起陛下如此挂念……” 周围的工匠们也都与有荣焉,干活的劲头更足了。皇帝的关注与认可,如同一股无形的暖流,注入这喧嚣的工地,让每一记斧凿声,都似乎多了几分郑重与昂扬。春风拂过正在一天天变得规整、气象一新的贡院,仿佛也带来了远处太学里隐约可闻的诵读书声。鲁顺抚摸着一段刚刚架设好的、笔直坚实的柏木横梁,对身边亦步亦趋的徒弟们轻声道:“瞧见没?皇上心里,装着天下,也看得见咱们这些刨木头的手。咱们更得对得起这份心思。来,接着干,把这间号舍的榫卯,再敲实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