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朝廷的公文由驿马疾驰送出洛阳的同时,远在河东道汾水之畔的一个村庄,干旱的迹象已然触手可及。田里的土坷垃硬得像石头,一脚踩上去,腾起的是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往年这个时候,冬小麦该是返青了,绿茸茸地铺满田垄,可今年那绿色显得怯生生的,单薄得可怜。村东头那口滋养了好几代人的老井,水位下降了一大截,打上来的水也带着泥腥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这不单是土地渴水的焦灼,更是深植在农人骨子里,对荒年与饥饿最原始的恐惧。村里最年长的陈老汉,拄着拐棍站在自家地头,满是皱纹的脸膛被早春带着沙尘的风吹得黝黑干裂。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末子顺着指缝簌簌地往下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混浊的眼睛望向村里那座有些破败的龙王庙方向。“这光景……怕是要去求求龙王爷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个聚居着同姓宗亲的村子里,陈老汉的话往往比里正的王二狗更带有一种传统的分量。
里正王二狗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他刚从县里回来,怀里揣着县令亲自交代下来的文书,耳朵里还回响着县尊老爷焦急的声音:“朝廷已有明旨预警春旱!尔等回去,立刻组织人手,清沟渠,修水车,查勘一切可用水源!这是头等大事,办不好,你我这顶帽子怕是戴不稳,更对不起一村老小!” 王二狗是个实在人,认得些字,懂得些官府的规矩,平日里催缴粮税、调解纠纷还算得力。他知道“朝廷明旨”四个字的分量,更清楚真的旱灾来了会是什么景象。他回到村里,先没回家,径直去了村里打谷场,敲响了那面挂在老槐树下的铜锣。“铛——铛铛——” 锣声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老远,带着一种紧迫的意味。村民们从各自的土坯房里、田埂上聚拢过来,脸上都带着疑惑和不安。王二狗站到一个石碾子上,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大家都能听懂的大白话喊道:“老少爷们!都静一静!我刚从县上回来,带了县令老爷和朝廷的话!”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朝廷的星官老爷们观了天象,说了,今年春天雨水可能不足,有旱象!皇上在洛阳都知道了,下了圣旨,让咱们早早防备!” 这话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忧色。王二狗提高声音:“慌啥!朝廷让防备,就是给咱们指路!县尊老爷令了,咱们村,从明天起,所有男丁,按往年修水利的规矩,分作三队!一队去疏通往年引汾水的那条老渠,把淤泥杂物都清干净;一队检查咱们村那三口池塘,该加固的加固,能挖深一点的挖深一点,存住水!还有一队,跟着木匠李,把库房里那两架旧水车拾掇出来,该上油的上油,该换板子的换板子!妇人们也别闲着,多编些草帘子,到时候渠坝池塘边上用得着!” 他顿了顿,看到人群中的陈老汉,又补充道:“朝廷还说了,司农寺——就是管天下田地的衙门——正在调备耐旱的种子,万一……万一真旱得厉害,咱们也有后手,不会让大家没种下地!官府常平仓里也有粮,稳着呢!” 这番话,前半截是具体的活计,后半截是安心的承诺,果然让村民们的情绪稳定了不少,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清渠修塘的细节来。王二狗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心里踏实了些。他知道,光靠官府的命令还不够,有些事,他得顺着来。
果然,人群将散未散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