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狱卒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想说什么,被年长的制止了。老狱卒叹了口气:“你说吧,要是能传,我给你传。传不到,你也别怨。”
刘三跪坐起来,朝着故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转向狱卒:“告诉我娘,儿子不孝,不能给她送终了。告诉我媳妇,让她改嫁,别守着。告诉小丫……告诉她,爹出远门了,要很久才回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这些,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老狱卒点点头:“我记下了。吃饭吧。”
刘三这才端起碗。米饭很香,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他吃得很慢,细细咀嚼每一口,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酒是普通的浊酒,有些涩,但够劲。他一口气喝了半壶,脸上泛起潮红。
“换衣服。”狱卒递过那套干净衣裳——粗布做的,但洗得发白,没有补丁。
刘三脱下身上褴褛的囚服,换上干净衣服。大小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但比原来的好太多。他理了理衣襟,又把乱糟糟的头发用手指梳理了几下。
“还有什么事吗?”老狱卒问。
刘三想了想,摇头。他重新坐回墙边,闭上了眼睛。
两个狱卒退出牢房,锁上门。年轻的那个走出一段后,低声问:“师父,咱们每年都要送这么几顿‘断头饭’,您心里就不……”
“不什么?”老狱卒瞪了他一眼,“这是规矩。犯人犯了死罪,按律当斩。可临了了,给顿饱饭、给身干净衣裳,是朝廷的仁德。咱们按规矩办差就是,别想太多。”
“我就是觉得……那刘三看着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像不像,不是你我说了算。”老狱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幽深的牢道,“律法说了算,证据说了算。咱们只管看牢、送饭、押人。其他的,少问,少想。”
年轻狱卒不说话了。两人走到牢门口,当值的主事正在灯下登记。老狱卒报了刘三的名字,主事在名录上画了个勾,嘴里念叨着:“第十三个。今年秋决,京兆府这边共二十一人,明天午时前都得送到刑场。”
“都吃过饭了?”
“都吃了。有几个不肯吃的,硬灌了几口。”主事合上名册,“行了,你们去歇着吧。寅时三刻起来,准备押人。”
## 三
刑部复议堂内,蜡烛已经换过一轮。
司马柬批阅到第十七个案卷时,停了下来。这是一个抢劫杀人案,犯人供认不讳,证据也齐全,但卷宗里有一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被害人身上的致命伤是刀伤,伤口深三寸,由下向上刺入。而犯人供述,他是在被害人转身逃跑时,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个伤口方向不对。”司马柬指着验尸记录,“从背后刺入,伤口该是平直或略向下。由下向上,更像是两人面对面时,被害人弯着腰,凶手从下往上捅刺。”
张华凑过来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确实。初审时竟无人注意这个细节?”
“许是觉得犯人既已招供,便未深究。”裴楷说道,“陛下,此案是否发回重审?”
司马柬沉吟片刻:“发回。让地方重新验尸,再审犯人。若真有冤情,必须查清;若是犯人撒谎,也要弄清楚为何要撒这个谎——是否在替人顶罪?”
他在卷宗上批了“疑点未清,发回复审”八个字,将这份卷宗单独放到一边。
这个插曲让堂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接下来的每一个案子,司马柬都看得更加仔细,不时询问细节,甚至让刑部官员当场调阅原始证物记录。
时间过了子时,窗外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当最后一本案卷批阅完毕,司马柬放下朱笔,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今年秋决,全国共计多少人?”他问。
张华翻了翻总录:“各地报上来的共四百七十三人。经本次复议,发回重审三十九人,暂缓执行十五人,最终核准四百一十九人。”
四百一十九个名字,四百一十九条性命。司马柬沉默地看着那些画了朱圈的卷宗,良久,才开口道:“明日行刑前,再核验一遍名单。若有喊冤的,暂缓行刑,另行审查。”
“遵旨。”
“还有,”司马柬站起身,“所有核准斩刑的犯人,最后一餐按例供应,衣裳要干净。行刑后,允许家属收尸。若无家属,由官府妥善安葬。”
裴楷躬身道:“陛下仁德。这些规矩,刑部早已下发各州郡,必当严格执行。”
司马柬点点头,走向堂外。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亘古不变。而明日午时,将有四百一十九颗头颅落地,他们的血将渗进泥土,他们的名字将渐渐被人遗忘。
这就是执掌生死的重量。每一道朱批,都不是简单的勾画,而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一个家庭的破碎,一段因果的了结。他可以仁慈,可以谨慎,可以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