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书。”他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兵部尚书王濬,“这‘伏远弩’的造价,去岁每张是两千三百钱,今年怎么涨到了两千八百钱?半年工夫,涨了两成有余,是何缘故?”
王濬年过五旬,是历经战阵的老臣,闻言躬身道:“回陛下,此事臣已问过武库司。据报是因为材料市价上涨,尤其是用作弩臂的柘木,去岁关中柘木丰收,今春却因虫害减产,价格涨了三成。”
“材料涨价,朕知道。”司马柬将奏销册推到案前,“可朕记得,去岁底工部呈过一份文书,说改进了弩机铁件的锻打工艺,能使弩机更耐用,且可节省两成铁料。若真如此,材料涨价的部分,应当能被工艺改进所抵消才对。”
他点了点册子上另一处:“再看这‘明光铠’的甲片,工价涨了,可甲坊报上来的成品数量却比去岁同期少了五十零。朕算过,就算材料工价全涨,也不该少这么多。”
王濬额角渗出细汗。军器制造是兵部与工部共管,具体事务由下属各坊操办,他这个尚书确实未必清楚每一个细节。他迟疑道:“臣……臣即刻着武库司详细核查。”
“不必了。”司马柬提起朱笔,在那几行数字旁批注:“着甲坊令三日内呈报用料、工价明细,并与去岁同期对照说明。”批完,他将奏销册递给内侍,“传工部核计司,派员会同兵部武库司,明日就去甲坊实地核查。朕要看到每张弩、每领甲的详细账目。”
“遵旨。”内侍捧着册子快步退出。
王濬仍站在原地,脸上有些挂不住。司马柬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王卿不必多想。朕不是疑心你,更不是疑心甲坊有贪渎。只是军器制造关乎国之大防,每一文钱都要花在明处。若真是工艺改进所需,涨价也是应当;但若是有虚报冒领,或是办事不力导致浪费,那就必须查清。”
“陛下圣明。”王濬深深一揖,“是臣失察。”
“去忙吧。”司马柬摆摆手,“记住,核查要细,但莫要影响甲坊正常工期。边军换装的单子还压着呢。”
王濬退出殿外,夏日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后背发凉。皇帝对数字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料,那些细微的出入,连他这个兵部尚书都未察觉,天子却一眼看出蹊跷。
## 二
京师西郊的甲坊占地广阔,坊墙高耸,墙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此起彼伏,从清晨响到日暮。
甲坊令陈谦今年四十八岁,出身工匠世家,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在甲坊待了整整三十年。他身材瘦削,双手布满老茧,此刻正站在锻造房外,看着工部核计司的官员在武库司吏员陪同下,一板一眼地清点材料、核对账目。
“陈坊令,”核计司的主事张允拿着账册走过来,语气还算客气,“陛下对这批弩机造价有疑问,下官奉命核查。还请您将去岁和今年的用料记录、工匠工食簿、物料采买单都拿出来,咱们一一比对。”
陈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早已备好。”他朝身后挥挥手,两名书吏抬出三口大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
张允愣了愣。他原以为要费些周折,甚至准备面对推诿拖延,没想到对方如此痛快。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日,购入柘木三十方,单价若干,经手人某某;某日,铁料五百斤,单价若干,供货商某某……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木料上的节疤数量、铁料的成色标注都有备注。
“这……”张允抬头看向陈谦。
陈谦淡淡道:“甲坊的规矩,每进一批料,坊令、库管、工匠头目三方验收,签字画押。每出一件军器,用料、工时、工匠姓名都要记录在案。这些账册每月一结,一式三份,一份存坊,一份报兵部,一份报工部。张主事手中那份,该是从工部调来的副本吧?”
张允点点头,心中已有几分佩服。他核查过不少衙门,像甲坊这般账目清晰的,着实少见。
“那咱们开始吧。”张允定了定神,示意手下吏员分工核对。
这一核就是两个时辰。夏日炎炎,锻造房里热浪滚滚,核对账目的吏员们汗流浃背,陈谦却始终站在一旁,有问必答,态度不卑不亢。
“这里,”张允指着一处,“去年同期,伏远弩用铁料每张是十二斤,今年为何成了十四斤?”
“因为改了工艺。”陈谦走到一旁的成品架前,取下一张新制的伏远弩,熟练地拆开几处关键部件,“张主事请看,这里是弩机悬刀,这里是钩心,这里是望山。去岁的做法是锻打成形后直接组装,今年我们在关键受力部位加了道‘冷锻’工序。”
他将部件举到阳光下:“冷锻后的铁件,表面更致密,韧性增强,不易断裂。但冷锻会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