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兽苑的象房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嘶鸣。那头刚从林邑国千里迢迢运来的驯象,正不安地甩动着长鼻。它高约丈余,皮肤灰黑如岩,四腿如柱,背上披着林邑使臣进献时特制的锦绣象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吉祥图案。
司马柬站在十步外的凉棚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头庞然大物。
“陛下请看,此象约二十岁,正值壮年,脾性已驯,可负千斤,亦可作礼仪之用。”说话的是一位皮肤黝黑、卷发深目的中年男子,正是林邑国使臣乌达那。他身着本国朝服,头戴金丝缠绕的高冠,汉语虽带口音,却十分流利。
“甚好。”司马柬点点头,“一路跋涉,辛苦了。”
“能觐见天朝皇帝,是外臣的荣耀。”乌达那深深鞠躬,“林邑小国,仰慕中华文明久矣。此番进献驯象六头,象牙二十对,犀角十五支,玳瑁、沉香、珍珠若干,皆是我国特产,聊表敬意。”
皇帝微微一笑,示意高力士上前。
高力士展开礼单,朗声念道:“林邑国进贡:驯象六头,象牙二十对,犀角十五支,玳瑁二百斤,沉香五百斤,珍珠十斛,槟榔千颗,吉贝布百匹……”
每念一项,乌达那的脸上便多一分光彩。这些贡品看似丰厚,但他心中清楚,接下来的回赐将更加丰厚——丝绸、瓷器、茶叶,还有那让各国王室趋之若鹜的《泰始律》精装本和儒家经典。
果然,司马柬听完后,温声道:“使者远来不易。赐林邑国王锦缎千匹,越窑青瓷百件,御制《孝经注疏》一套,金印一方。使者乌达那,赐紫金鱼袋,锦袍一袭,玉带一条,茶叶五十斤。”
乌达那激动得几乎要跪下,被皇帝虚扶住了。
“林邑国风土如何?百姓以何为生?”司马柬看似随意地问道。
乌达那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回陛下,我国地处南方,气候炎热,稻米可一年三熟。百姓多耕织,亦采珍珠、捕海货。山中多香木,海滨产玳瑁。只是……”他顿了顿,“只是与扶南国时有摩擦,边境不靖。”
司马柬目光微动:“哦?扶南国如今谁在主政?”
“是范寻王,去年刚继位,年轻气盛,屡次侵扰我国北部山林,争夺香料产地。”乌达那小心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外臣此番前来,亦奉王命,恳请天朝主持公道。”
“朕知道了。”司马柬不置可否,转向那驯象,“此象如何驯养?”
话题转得轻巧,乌达那心中一凛,知道此事不能急,便顺着答道:“需专人照料,每日食草料百斤,瓜果若干,尤喜甘蔗香蕉。夏日需常沐浴,冬日需保暖。象奴皆自小与象相处,通其习性……”
皇帝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些细节。乌达那一一作答,心中却有些焦急——他此番带来的,可不止礼单上那些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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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五千里外的广州港。
烈日灼人,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鱼腥、香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市舶司仓库前的空地上,十几口大木箱被撬开,露出里面五光十色的货物。
“这一箱,象牙十二支,长短不一,需分类定等。”市舶司主事卢湛抹了把汗,对身旁的书记官说道。
两名胥吏上前,用特制的尺子测量象牙长度、围度,检查有无裂纹蛀孔,然后在簿册上记录:“甲等三支,乙等五支,丙等四支……”
不远处,几个蕃商聚在一起,用夹杂着番语的汉语争辩着。
“卢主事,这些犀角都是上品,怎的只定乙等?”一个头缠白巾的大食商人指着另一箱货物,满脸不忿。
卢湛走过去,拿起一支犀角对着光看了看:“阿卜杜勒,你看这纹理,中部有细微裂痕,定甲等不合适。按《市舶征税则例》,甲等犀角每斤税银二两,乙等一两八钱,丙等一两五钱。我给你定乙等,已是看在老交情上。”
“可这裂痕不影响药用啊!”阿卜杜勒急道,“我们在苏门答腊收的时候,都是按甲等收的!”
“那是苏门答腊的规矩。”卢湛放下犀角,面无表情,“在大晋,就得按大晋的规矩。你若不服,可以申请复验,但若复验结果不变,你要多付五十文复验费。”
阿卜杜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位卢主事是出了名的铁面,说一不二。去年有个占城商人试图行贿,结果货物被扣,人被驱逐,三年不得入港。
“下一箱,沉香。”卢湛走向另一处。
几个蕃商连忙跟上。沉香是大宗货,等次差价极大。上等的“沉水香”入水即沉,价比黄金;次等的“栈香”半沉半浮;最次的“黄熟香”则浮于水面。
胥吏取出一块香木,先观其色——黑润者为上;再掂其重——沉重者为佳;最后取小刀削下一片,放在特制的小铜炉上炙烤。青烟袅袅升起,卢湛闭目细嗅。
“香气清幽,层次分明,尾韵有凉意……甲等。”他睁开眼睛,“但这一箱里,甲等只有三成,余下六成乙等,一成丙等。分开计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