蕃商们互相看看,有人喜有人忧。货是他们合股买的,现在要按不同等次分开算税,账目就复杂了。
“卢主事,能否通融,按乙等统一定价?”一个细目长髯的波斯商人赔笑道,“我们愿多付些茶钱……”
“茶钱?”卢湛转过头,眼神锐利,“萨珊,你我在广州打交道七年了,你看我喝过谁一口茶?”
萨珊讪讪退后。
烈日继续炙烤,验货、定价、争论、记录……这套流程已重复了数百年,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剑拔弩张。市舶司的胥吏们早已习惯,他们像精准的机器,按《则例》一条条核对,分毫不能让。因为每年底,户部都会派专员来审计,若查出纰漏,轻则罚俸,重则丢官。
“主事,这箱有问题。”一个年轻胥吏低声道。
卢湛走过去,那是一箱标着“吉贝布”的货物。吉贝布即棉布,林邑、扶南一带特产,轻薄透气,在岭南颇受欢迎。
年轻胥吏抽出最上面几匹布,露出下面层层包裹的硬物。撬开一看,竟是整整齐齐的——铁锭。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蕃商脸色发白。阿卜杜勒咽了口唾沫:“这……这一定是装错了,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卢湛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了掂,“上等精铁,一斤在洛阳值三百文。你们‘不知道’的这箱货,值多少钱?”
“卢主事,真是误会!”萨珊急道,“这船货不只我们一家的,许是别人混进来的……”
“船是谁的?”
“是……是林邑使臣船队的副船。”阿卜杜勒声音越来越低。
卢湛沉默片刻,挥手让胥吏将铁锭全部搬出清点。一共三百二十斤,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藏在五十匹吉贝布下面。
“按《市舶禁令》,精铁及铁器属管制货物,不得私贩出洋,亦不得无引夹带入境。”卢湛的声音冰冷,“此货暂扣,涉事商人拘押。至于林邑使臣船队……待本官禀明上官,再行定夺。”
“主事开恩啊!”几个蕃商跪了一地。
卢湛不为所动,只是对书记官道:“记下:五月十七,查验林邑贡使副船货品,查获私夹精铁三百二十斤。涉事蕃商四人,暂押候审。”
---
洛阳皇宫,赐宴刚散。
乌达那带着微醺的醉意回到四方馆,脸上的笑容却在关上房门后瞬间消失。他唤来心腹随从,低声问道:“副船那边有消息吗?”
随从摇头:“还没有,按行程应该三日前就到广州了。”
“不该混在贡船里的……”乌达那揉着太阳穴,“但范寻王那边催得急,要精铁打造兵器,给出的价钱又是市价三倍……”
“使君,大晋禁铁器出洋,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乌达那叹了口气,“可王命难违。再说,以往也不是没成功过,广州那边打点好关节,夹带些铁器,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如此繁华,如此强大,让他既敬畏又渴望。林邑国小民寡,夹在扶南和占城之间,必须左右逢源。向大晋进贡,得到册封和回赐,是立国之本;但同时,与扶南、占城的私下交易,也不能断。
“使君,如果被查获……”
“那就矢口否认,说是商人私自夹带,与我们无关。”乌达那沉声道,“贡使船队享免税权,市舶司不敢细查。就算查到了,为了两国体面,多半也会私下解决。”
他这话说得自信,但心底却有一丝不安。来洛阳这一路,他听闻当今皇帝治下,法度森严,与前朝大不相同。那位卢主事的名声,他也隐约听过……
“罢了,多想无益。”乌达那摇摇头,“明日还要入宫谢恩,准备些上等槟榔,给几位公公尝尝。”
---
三日后,广州港。
卢湛拿着刚收到的公文,眉头紧锁。公文是岭南经略使转来的,上面说林邑使臣正在洛阳朝贡,陛下厚赏,两国交好,涉及贡使船队的事务需“谨慎处置,勿伤和气”。
“主事,这……”书记官也看了公文,欲言又止。
“精铁清点完了吗?”卢湛问。
“清点完了,三百二十斤整,都是上品,可制兵器。”
“涉事商人呢?”
“还押着,但其中两人声称是林邑王室采办,有王室令牌。”
卢湛走到窗前,看着港口千帆林立。广州港每年吞吐货物价值千万贯,是大晋的海上命脉。这里有规矩,有法度,但也有……人情世故。
他想起去年进京述职时,户部尚书私下说的话:“怀柔远人是国策,但实利也要抓。你们市舶司是前线,分寸自己把握。”
分寸。
卢湛回到案前,提笔写呈文。他详细记录了查获精铁的时间、地点、数量,附上涉事商人的供词(当然略去了“王室采办”那段),然后写道:
“……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