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泓和李延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下仁厚。”张泓斟酌着词句,“只是……设塾讲学,虽是好意,却容易引人非议。不如这样:王府可出资修缮本地官学,或捐赠书籍给州县学库,具体事务仍由地方官办理。如此既惠及学子,又不越权责。”
司马玮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有些失落:“原来有这么多顾忌。”
“殿下,”李延温声道,“陛下让您出镇,首要的是‘见习’二字。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少做。王府不是州衙,您的身份首先是皇子,其次才是镇东将军。这个次序,万万错不得。”
少年沉默片刻,郑重行礼:“多谢公公指点。”
李延侧身避过:“折煞奴婢了。时辰不早,殿下该更衣入宫谢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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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仪殿。
司马柬批完一批奏章,揉了揉眉心。高力士适时奉上参茶,轻声道:“陛下,三殿下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吧。”
司马玮走进殿时,见父皇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盛开的牡丹。他跪下行礼,心中忐忑——朝会上人多,还不觉得什么,此刻单独面对父皇,那股无形的威压便笼罩下来。
“起来吧,到朕身边来。”
司马玮起身,小心翼翼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望去,大半个宫城尽收眼底,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你看这洛阳城,”司马柬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从周武王定鼎于此,到光武中兴,再到本朝定都,一千多年了。多少王朝兴起又覆灭,多少豪杰叱咤又沉寂。你可知,为何朕要让你去洛阳?”
司马玮想了想:“因为洛阳是中原腹心,儿臣在那里可以了解民情……”
“这是一方面。”司马柬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更重要的,是要让你明白‘分寸’二字。洛阳距京师三百里,不近不远。太近了,你会觉得还在父皇羽翼之下;太远了,你又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这个距离,刚刚好。”
少年心中一凛。
“你记住,”司马柬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奏章,“这是今晨御史台呈报的,弹劾陈留王去年在封地擅自增设关卡,收取商税。虽数额不大,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朕已下旨申饬,并削其食邑三百户。”
他放下奏章,看向儿子:“你是聪明孩子,当知朕的苦心。亲王就藩,古来便是双刃剑。用得好,是屏藩皇室;用得不好,便是祸乱之源。本朝祖制‘分封而不裂土’,就是要杜绝汉初七国之乱、晋初八王之祸。这个底线,碰不得。”
“儿臣不敢!”司马玮急忙跪下。
司马柬扶起他,语气缓和下来:“朕知你不敢,但朕必须提醒你。到了洛阳,会有无数人来攀附你,奉承你,送你金银珠宝、美人良马。他们会说,殿下是皇子,收些礼物算什么?他们会说,这点小事,殿下开口地方官岂敢不从?”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要记住,今日他们奉承你,不是因为你司马玮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你姓司马,是朕的儿子。他们想通过你,得到本来得不到的东西。你每收一份礼,每开一次口,都是在损耗皇家的威信,都是在拆朕给你铺的路。”
司马玮额头渗出细汗:“儿臣……儿臣一定洁身自好。”
“光洁身自好还不够。”司马柬坐回御座,“还要懂得‘有为’与‘无为’的分别。王府每年有俸禄,你可以拿这些钱做些善事——修一座桥,铺一段路,天寒时设个粥棚,这些事可以做。但凡是涉及权力、利益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能沾。”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要让洛阳百姓记得你的好,但又不能让地方官觉得你能插手政务。这个度,需要你自己去把握。张泓是老成之臣,李延熟知宫规,有事多与他们商量。”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司马柬点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方砚台:“这是朕年轻时用过的,你带去吧。读书写字时看到它,便想想今日朕说的话。”
那是一方寻常的端砚,边缘已有磨损,看得出用了多年。司马玮双手接过,只觉得重若千钧。
“去吧,明日朕就不送你了。”
少年退出殿外时,眼眶微红。
傍晚时分,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张泓和李延对坐商议。桌上摊着洛阳地图、世家谱系、历年钱粮册簿,还有一份刚拟好的《王府行事章程》。
“第一条,”张泓提笔写下,“王府属官不得与洛阳地方官私相往来,必要公务接触需两人以上同行,并记录在册。”
李延补充道:“应加上:凡有地方官馈赠,无论轻重,一律拒收,并当日上报长史备案。”
“第二条,王府开支每月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府,一份送长史审核,一份年末呈送宗正寺。”
“第三条,殿下外出需提前一日报备路线、随从、事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