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太极殿前已是一片庄严肃穆的景象。殿前广场上，三千禁军甲士肃立，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从端门到太极殿的御道两旁，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着朝服，执笏板，在宫灯的映照下如同两列沉默的雕塑。更远处，来自高句丽、百济、倭国、林邑、扶南等藩属国的使臣队伍，各着本国服饰，捧着贡礼，在礼官的引导下依次就位。
这是开元八年的元日大朝会。
司马柬寅时初便已起身。在女官的服侍下，他穿戴起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腰佩鹿卢剑，足蹬赤舄。铜镜中的天子四十三岁，面容比七年前登基时多了几分风霜，眼神却更加沉静深邃。他知道，今日这场大朝会，不仅是礼仪性的庆典，更是向天下、向藩国展示开元治世气象的窗口。
“陛下，百官已齐集。”黄门侍郎躬身禀报。
司马柬颔首，步出两仪殿。御辇已在阶下等候，但他摆了摆手：“元日大朝，朕当步行至太极殿，以示敬天重礼。”
晨风凛冽，吹动冕冠上的玉珠叮咚作响。司马柬沿着清扫干净的御道缓缓前行，左右羽林卫肃然护卫。当他经过时，百官纷纷躬身，藩国使臣则依各自礼节行礼——有鞠躬的，有抚胸的，有合十的。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几位年迈的重臣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颔首示意。
卯时正，钟鼓齐鸣。
司马柬登上太极殿的丹陛，在御座上落座。殿内殿外，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在黎明的天际回荡。礼部尚书出班，朗声诵读元日祝文，告祭天地祖宗，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接着是太常卿奏雅乐，编钟磬鼓，庄重悠扬。
朝会的核心是“贺正”与“献礼”。
先是宗室亲王、三公九卿依次出班贺正，说的无非是四海升平、皇图永固之类的吉祥话。司马柬一一颔首回应，神色平静。接着是各州郡使者献上地方特产：扬州的贡锦，益州的蜀锦，荆州的漆器，青州的盐，幽州的貂皮……这些都是常例，象征着帝国物产丰饶。
然后轮到藩国使臣。
高句丽使者献上人参、貂皮、海东青；百济使者献上珍珠、玳瑁、细布；倭国使者这次带来的除了传统的倭刀、扇子，还有一套仿制的《论语》写本——据说是倭国太学生手抄的，字迹虽稚嫩，却显示了对中华文化的向往；林邑使者献上象牙、犀角、香料；扶南使者则献上了三头驯象，在殿外引得一阵低低的惊叹。
司马柬对每一国使臣都温言抚慰，赏赐有加。他特别对倭国使者说：“文化贵在交流。你国有心向学，朕心甚慰。可遣更多学子来太学就读，朕当令博士悉心教授。”
倭国使者激动得伏地叩首。
朝会进行到此时，本该接近尾声。忽然，益州别驾王显出班，高声奏道：“臣益州别驾王显，有祥瑞献于陛下！”
殿中顿时一静。
祥瑞之说，自汉以来便是地方官讨好皇帝的常用手段。什么白鹿、灵芝、甘露、醴泉，乃至“河出图、洛出书”之类的异象，史不绝书。太康年间，司马炎晚年尤好此道，各地献祥瑞成风，甚至有为制造祥瑞而劳民伤财者。
司马柬登基后，虽未明令禁止，但从未对此表现出兴趣。去岁有个太守献“双穗嘉禾”，他只批了“农人辛勤所致，当赏农人，非朕之功”，将赏赐发给了当地农户。朝臣们渐渐摸清了天子的脾性，这类事便少了。
此刻王显出列，不少老臣都微微皱眉。
“哦？”司马柬面色不变，“何祥瑞？”
王显拍拍手，四名力士抬着一尊用红绸覆盖的物件上殿。红绸揭开，竟是一尊三尺高的玉雕——雕的是麒麟踏云，口中衔着一卷书册。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光溢彩。
“陛下！”王显声音激动，“去年冬月，我益州岷山有樵夫于深山得此玉璞，剖开后天然成麒麟之形。此乃天降祥瑞，昭示陛下圣德感天，四海升平，文教昌明！臣不敢私藏，特献于陛下！”
殿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玉麒麟确实精美，若在以往，必是轰动朝野的祥瑞。不少官员偷眼打量皇帝，想看他如何反应。
司马柬静静看着那尊玉麒麟，片刻后，缓缓开口：“确是美玉。雕工也好。王卿费心了。”
王显面露喜色，正要再颂德，却听皇帝继续道：“不过，朕有一事不明。这玉璞既在深山，樵夫如何得之？雕琢如此精细，需多少工时？运送洛阳，又费多少人力？”
王显一愣，支吾道：“这……樵夫是偶然得之。雕工乃益州巧匠耗费三月……运送……”
“也就是说，”司马柬打断他，“为了这尊‘祥瑞’，至少耗费了数十人三月之功，千里运送之劳。朕想问王卿：这些人力若用于修路架桥，可造福多少百姓？若用于劝课农桑，可增产多少粮食？”
殿内鸦雀无声。
王显额头渗出冷汗，伏地道：“臣……臣思虑不周，只想着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