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村里其他老兵也闻讯赶来。有瘸着腿的,有缺了胳膊的,有脸上带疤的,但一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印记。
刘文远让随从展开一幅地图,铺在打谷场的石碾上:“诸位请看,这是武功县军功田分布图。三十七户,共计三百八十亩。朝廷的意思是,咱们统一收割、统一晾晒、统一售卖。收割由县里组织民壮帮忙,工钱朝廷出;晾晒就用这打谷场;售卖由这两家粮行全包,价格就按今日议定的,七百五十文一石。”
一个独臂老兵问:“若是我们想留些口粮呢?”
“当然可以!”刘文远道,“每亩地可留两石做口粮种子,其余售卖。若全卖,朝廷另有‘售粮补贴’,每石补五十文——这是鼓励大家多种多卖,粮行收了粮也是充实‘永备仓’,防备灾年。”
老兵们议论起来,个个脸上放光。他们大多伤残,种地本就吃力,往年收成总要打个折扣。如今朝廷这一套安排,简直是雪中送炭。
“还有一事。”刘文远提高声音,“家中若有子弟愿从军者,兵部优先录用;若愿读书,县学免束修;若想学手艺,将作监在各州设的工匠学堂可免费入学——总之一句话,朝廷不会忘了功臣之后。”
铁蛋在爷爷身边,忽然大声说:“我长大要当将军!像我爷爷一样!”
众人都笑了。郭大摸摸孙子的头,眼里有泪光闪动。
两日后,开镰了。
天还没亮,县里组织的五十个民壮就扛着镰刀来了。他们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听说来帮老兵收麦,个个踊跃——在这些关中汉子心里,军人是最受尊敬的。
“弟兄们!”领头的里正站在田埂上,“咱们今日帮郭老兵家收麦,都拿出本事来!割干净,捆整齐,一粒麦子都不能糟蹋!”
“好嘞!”
五十人分成五组,跳进麦田。镰刀挥舞,麦秆应声而倒,刷刷的声响连成一片。郭大拄着拐杖在地头看着,不时喊:“慢些!小心脚下!”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这些后生手脚麻利,割得又快又好,割倒的麦子整齐地摆成堆,有人专门捆扎,有人往车上装运。不过一个时辰,十亩麦田就割倒了一大半。
日头升高时,王氏和村里几个妇女送来了绿豆汤和蒸饼。民壮们坐在树荫下歇息,大口吃喝,说说笑笑。
一个年轻后生凑到郭大身边:“郭爷爷,您当年真在雁门关打过仗?”
郭大点点头。
“杀了多少鲜卑人?”
郭大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记得了。战场上,哪顾得上数?只记得要守住关口,不能让一个敌人过去。”他看着远处的麦田,“现在想想,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咱们的子孙能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安安稳稳地割麦子。”
后生若有所思。
三天时间,三十七户军功田全部收割完毕。打谷场上,麦垛堆得像小山。县里调来了三架扇车,老兵们坐在荫凉处,看着年轻人们忙活:脱粒、扬场、晾晒。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流淌,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刘文远和两个粮行掌柜亲自监督过秤。
“郭大家,三十三石五斗!”司秤的衙役高喊。
胖掌柜立刻拨算盘:“三十三石五斗,一石七百五十文,合计二十五贯一百二十五文。再加朝廷补贴每石五十文,一共二十六贯八百七十五文。郭老兵,您点点!”
沉甸甸的铜钱用麻绳串着,整整二十七贯——掌柜多给了一百二十五文,说是“凑个整”。郭大捧着钱,手有些抖。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其他老兵也陆续领了钱。有的一边数钱一边抹眼泪,有的仰天大笑,有的抱着钱袋子喃喃自语:“够了……够了……能给儿子娶媳妇了……”
刘文远站在打谷场中央,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他来之前,兵部尚书特意交代:“此事务必办实,要让天下将士看到——为国效力者,老有所养,后有所依。”
傍晚,麦子装车运往长安。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队,车轮辘辘,马蹄嘚嘚。车队经过村子时,老兵们和家属都出来送行。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当年的军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先是几个老兵跟着哼,后来全村人都唱起来。歌声粗犷苍凉,在暮色中回荡。赶车的民壮们不会唱,但都肃然起敬。
郭大站在村口,望着远去的车队,对身边的孙子说:“铁蛋,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孩子仰脸问。
“记住这些麦子不只是粮食,是朝廷的信用,是国家的良心。”郭大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我们守边关,守的就是这份信用——让百姓相信,为国流血的人,不会被忘记。”
铁蛋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头。
夜色降临,各家炊烟升起。郭大家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