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具体环节。去年有艘船在郑州段触礁,就是靠这个簿子查清是船主贪快走浅水道所致,赔了个倾家荡产。”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两人出去一看,原来是一艘民船与官船争道,险些碰撞。
一个穿着绸衫的船主正对漕关吏员赔笑:“官爷恕罪,小的一时心急,下次不敢了!”
那吏员板着脸,掏出一块木牌:“按《漕运律》第七条,争道抢行,罚钱五百文,记过一次。三次记过,吊销漕引。”
船主苦着脸交了罚金,领了记过牌,悻悻而去。
张昀对李诚说:“看见没?法度严明,方能井然有序。早些年,这河道上谁船大谁横冲直撞,现在任你是皇亲国戚的商船,也得守规矩。”
在汴口停留一夜后,李诚的船编入一支三十艘的船队,在两条快船的引导下,开始了最后三天的航程。
这段河道经过多年整治,最为平顺。两岸沃野千里,麦苗已返青,远远望去如铺了层绿毯。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时而可见孩童在河边嬉戏,见船队经过,纷纷挥手呼喊。
漕丁们的精神也明显振奋起来。离洛阳越近,号子声越响亮,脚步越轻快。有人甚至唱起了家乡小调,虽然粗俚,却透着股质朴的欢喜。
“李大人,明日午时就能到洛阳了。”孙把头望着前方,眼中闪着光,“这趟顺风顺水,能比预定早两天。按新章程,早到有赏,损坏全无也有赏,加上基础饷,这一趟,每个弟兄能多拿三百文呢。”
李诚笑道:“到了洛阳,我请弟兄们喝顿酒。”
“那可不敢!”孙把头连连摆手,“朝廷待我们够厚了。说实话,干漕运十八年,就这几年觉得活得像个‘人’。以前是牛马,现在是堂堂正正吃皇粮的漕丁。前年皇帝南巡经过汴渠,还特意下船接见了几个老漕工,每人赏了五两银子、一匹绢。那事儿,够俺们念叨一辈子!”
二月十八日午时,洛阳永通门外的漕运码头已遥遥在望。
码头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早有三艘官船在前引导,旗手打着旗语,指挥船队有序靠岸。岸上,户部仓部司的官员已经摆开桌案,准备验收货物;码头力夫们摩拳擦掌,等着卸货;更有不少商贩推着小车,贩卖热饼、汤面、果子——他们知道,漕丁们领了饷银,总要犒劳自己一番。
“落——帆——靠——岸——”
孙把头扯开嗓子,喊出这趟漕运的最后一嗓子号子。
漕船缓缓贴岸,缆绳抛向码头系缆桩。跳板放下,李诚第一个踏上洛阳的土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河水、货物、食物的复杂气味,这是帝都特有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仓部司的主事迎上来,查验文书,清点货物。一切无误后,在漕引上盖下红印:“开元五年二月十八日,漕粮三千石全数入库。”
孙把头带着漕丁们排队领饷。铜钱是刚铸的“开元通宝”,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每个漕丁接过饷银时,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那个想给母亲看病的年轻漕丁,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诚完成交割,在码头边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他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一队队漕丁领了饷,有的直奔饭铺,有的围在货摊前挑选给家人的礼物;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扛进仓廪;商贩的吆喝声、算盘的噼啪声、船工的招呼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哗。
远处,又一队漕船正缓缓驶来,船上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李诚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漕运乃国家命脉。”那时他不懂,现在明白了——这命脉不是冰冷的河道,不是木造的船只,而是这些在河岸上弓身拉纤的汉子,是这些在船板上忙碌的漕丁,是他们肩膀上的缆绳、脚下的老茧、喉咙里的号子,和他们眼中对更好日子的那点光亮。
一条汴渠,从淮南到洛阳,三千里水路。每年数百万石粮食、数不清的货物,就从这水路上源源不断输往帝都,供养着朝廷百官、戍边将士、京城百姓。而维系这一切运转的,是越来越精细的法规,是越来越公平的待遇,是让每个参与者都看到希望的制度。
日落时分,李诚离开码头,走向洛阳城。永通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而汴渠上的号子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号子里,有一个正在上升的盛世,最踏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