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那个漕丁——哟嘿!”
“不怕它——哟嘿!”
纤夫们几乎匍匐在栈道上,缆绳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河水在这里打旋,船像被无形的手拽着,迟迟不肯前行。李诚看着心惊,也走到船舷边,帮着船工一起撑篙。
“加把劲——过滩有肉吃!”孙把头吼着,额上青筋暴起。
足足半个时辰,船才一寸寸挪过这段险滩。过了老虎口,河道豁然开朗,水流平缓下来。岸上的纤夫们瘫坐在栈道尽头,大口喘着气,汗水在冷风中蒸腾成白雾。
船没有停,继续前行。按照新规,每三十里设一个“短歇点”,漕丁们可轮流休息一刻钟,喝热水、吃干粮;每百里设一个“长歇点”,可歇半个时辰,有热饭热菜供应。
日头爬过中天时,船抵达第一个长歇点——汴渠中段的漕运驿站。
这驿站是去年新建的,青砖灰瓦,院落宽敞。院中架着三口大锅,一口煮着粟米饭,一口炖着白菜豆腐,还有一口熬着姜汤。几个驿卒忙前忙后,见船靠岸,立刻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漕丁们排队领饭,每人一大碗米饭,一勺菜,还有两片咸肉。几个年轻的漕丁凑在一起,边吃边比划着什么。
李诚好奇,走过去问:“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漕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大人,俺们在算,这趟跑完能挣多少。按新章程,从汴梁到洛阳,一趟基础饷是八百文,要是提前三天到,再加二百文‘快脚钱’;货物无损,再加一百文‘仔细钱’。这一趟下来,能拿一贯一百文呢!”
“你打算怎么花?”李诚笑着问。
“俺娘眼睛不好,想带她去洛阳看看郎中。”那漕丁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洛阳有官办医馆,抓药便宜。剩下的钱存起来,等够了,想在老家盖两间房……”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插话:“俺想送娃去念书。村里新开了蒙学,束修不贵,认几个字,将来不做睁眼瞎。”
孙把头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李诚说:“大人您看,这就是人心。朝廷给条活路,给个盼头,大伙儿自然卖命。往年这时候,哪有什么‘快脚钱’?能按时到就不错了,路上偷奸耍滑、夹带私货的多的是。现在呢?都想快点到、货完好,因为多拿的钱是实打实的。”
李诚若有所思。他想起在户部实习时,看过开元三年的漕运统计:全年漕粮运输损耗从往年的两成降到不足半成;运输时间缩短了十五天;漕丁逃亡率从三成降到几乎为零。当时只觉得是数字,今日亲眼所见,才明白这些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漕丁实实在在的汗水,和他们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歇息完毕,号子声再起。漕船继续北上,经汴州、过郑州,一路向洛阳进发。
沿途的景象让李诚印象深刻:河道上漕船往来如梭,除了官船,还有不少民船——那是民间商号承包部分漕运业务后新增的运力。岸边不时可见工部河工在维护堤坝,他们用新式的“三合土”加固险段,用竹笼装石护坡。每隔五十里,就有烽燧般的“水情台”,上有士卒值守,用旗语传递上下游水情——这是去年黄河防汛成功后的推广举措。
第七日黄昏,船行至离洛阳还有三百里的重要枢纽——汴口。
这里是汴渠与黄河的交汇处,水面宽阔如湖,大小船只云集。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俨然一座水上市镇。漕运司在此设有关卡,所有漕船都要在此核验文书、检查货物,然后编队进入最后一段航程。
李诚下船办理手续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贤弟!”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正是李诚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张昀。张昀比他早一年入仕,如今在汴口漕关任书令史。
两人相见甚喜,在关署旁的茶铺坐下叙话。
“听说贤弟这次独当一面了,可喜可贺。”张昀笑道。
“不过是押一趟船,比不得张兄在此要冲之地。”李诚谦道,随即问起漕关事务。
张昀指着窗外繁忙的码头:“你看,如今每日经过汴口的漕船不下百艘,民船更是数倍于此。开元三年,朝廷将部分漕运业务‘包商’,让民间船行承运三成漕粮,官府按里程、货量支付运费。此法一出,民间造船业大兴,运力陡增,运费反倒降了一成。”
“不会有私带违禁货物之弊吗?”
“所以才有我们这些人盯着。”张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每艘船都有‘漕引’,详细登记货物、人员、目的地。沿途关卡核验,到终点再核销。若有夹带,船主执照吊销,永不录用;举报者可得货物价值三成赏金。重罚重赏之下,这几年几乎没出过大案。”
李诚翻看册子,只见上面记录密密麻麻:某船某日某时过闸,载货几何,船主何人,押运何人,查验何人……事无巨细,皆有记载。
“这是‘漕运簿记法’,”张昀解释,“每船一簿,全程记录。若有延误、货损,可追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