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灾后,官府贷种子给灾民,免息三年。今冬又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路、筑堤,发给钱粮。这些开支,都记在账上。”
吏部官员们仔细核查账簿。确实,河北道今年赋税收入大减,但支出大增。按照旧的考课办法,这样的政绩肯定是不及格。但新规有“特殊情况”一项:若遇天灾,不以户口、垦田、赋税增减为唯一标准,而以救灾成效、社会稳定程度为主要依据。
“教化方面呢?”一位吏部郎中问。
张猛挠挠头:“这个……灾年,读书的事就顾不上了。官学还在办,但学生少了三成。不过各州县组织了‘农桑讲习’,教百姓抗旱作物种植、治蝗方法,这个算不算教化?”
卢钦沉吟片刻:“算。教化不止诗书礼乐,教民求生技能,更是大教化。”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最终,河北道的评定出来了:户口项,下等;垦田项,下等;赋税项,下等;狱讼项,中等;教化项,中等。但加上“抗灾成效显着”的加分,综合评定为中等。
张猛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灾年能得中等,已是不易。
考课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各道情况不一:江南道风调雨顺,各项数据都漂亮,综合评定上等;山南道茶叶丰收,但有一县县令贪墨被查,拉低了整体评分,得中等;陇右道边疆不稳,军事开支大,但边境贸易活跃,赋税反增,得了中等偏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岭南道。那里地处偏远,向来被中原视为蛮荒之地。但今年的考课数据让人眼前一亮:户口增长虽不多,但海外贸易带来巨额关税;教化方面,不仅建了官学,还设了“蕃学”,教外商子弟汉语汉字,同时派人学习南洋语言;狱讼方面,因涉及蕃商纠纷,摸索出一套“华蕃分审,律例兼顾”的办法,被卢钦特意记下,说要推广。
夜幕降临时,一天的考课暂告段落。各道朝集使退去,吏部官员们却还不能休息——他们要整理今天的记录,撰写初步的考课报告。
卢钦回到自己的值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书吏端来热茶,他慢慢喝着,回想着今日的种种。
新式考课实行三年了,效果逐渐显现。最大的变化是,官员们不再只盯着赋税和户口——那容易催生苛政和虚报。现在他们要操心的事多了:要劝课农桑,要兴修水利,要公正断案,要教化百姓。每一项都有量化指标,每一项都要有凭有据。
当然,弊端也有。有些官员为了政绩,开始“造数据”。比如江南某县,去年上报新垦田万亩,结果派人去查,发现是把荒了多年的老田重新丈量一遍,就算“新垦”了。那县令已被革职查办。
还有的官员过分追求“教化”指标,强令百姓送孩子入学,甚至摊派买书钱。这些,都在考课中会被扣分。
“尚书,这是今日的汇总。”吏部侍郎送来一叠文书。
卢钦翻开看。开元三年,全国三百余州,考课上等者四十七州,中等二百一十六州,下等五十二州。下等州中,有三十州是因天灾,十二州是因官员贪腐或无能,还有十州是边疆战乱地区。
“下等州的刺史、县令,按例要降职或革职。”侍郎说,“但其中因天灾的,是否可从轻?”
卢钦沉思良久:“天灾不可抗力,但救灾不力就是失职。这样,凡因天灾评下等的,刺史留任观察一年,若明年能恢复,可不追究;若明年仍无起色,两罪并罚。”
“那贪腐无能的……”
“一律按律处置。”卢钦语气坚决,“陛下常说,治国先治吏。吏治不清,什么良政美意都落不到实处。”
侍郎点头称是。
卢钦又翻到另一页,那是各道推荐的“卓异官员”名单,共八十七人。这些人都是在某方面有突出政绩的,比如淮南道那个判案如医病的刘县令,比如岭南道那个创办蕃学的刺史,再比如河北道那个组织抗蝗的张猛。
这些人,吏部要重点考察。确实优秀的,将破格擢升。
“明日继续。”卢钦合上文书,“还有一半的州要考课。告诉大家,仔细些,不可马虎。我们笔下每一个评等,都关系到一个官员的前程,更关系到一方百姓的福祉。”
“下官明白。”
侍郎退下后,卢钦独自坐在灯下。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亥时了。他提起笔,开始写呈给皇帝的考课总奏。
“臣卢钦谨奏:开元三年天下官员考课已毕。纵观全年,上等州较去年增十一州,下等州减九州,吏治整体向好……然有不足者三:一者,边远州县教化仍弱;二者,新任官员实务经验欠缺;三者,考课指标或有疏漏,致个别官员投机取巧……”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考课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官员的政绩,更是朝廷政策的得失。哪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