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战场上,这一具油柜,可挡百骑。”他缓缓起身,“沈博士,这东西能批量制作吗?”
沈括苦笑:“难。铜罐铸造要求高,密封工艺复杂,最关键是这‘石脂水’的提炼。我们从延州运来原油,十斤原油才能炼出一斤可用的燃料。目前月产……不超过五具。”
“五具也够了。”裴矩道,“这东西不是给普通部队用的。陛下有旨,新式火器仅限北衙禁军中的‘神机营’配发,作为战略威慑。”
他看了看天色:“沈博士说的新东西是什么?”
沈括神情严肃起来。他让助手退到远处,自己从箱底取出一个绸布包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铁制的圆筒,长约一尺,粗如碗口,一头封闭,一头有盖。
“这是……”裴矩皱眉。
“我们叫它‘雷火筒’。”沈括压低声音,“原理与火球类似,但不用投石机,而是以筒身发射。筒底有火药,点燃后产生气浪,将筒内的铁弹推出。”
裴矩接过铁筒,入手沉重。他仔细观察,筒身有数道加强箍,筒底有个小孔,应该是插引信的地方。筒盖可以拧开,里面是空的。
“能射多远?威力如何?”
“试验过的最远射程,一百二十步。”沈括道,“但精度不佳,十发中只有三四发能命中目标。威力……比最强的弩箭还大。”
他让助手在八十步外立起一块寸厚木板,板上套着一件铁甲。然后装填铁弹——是一枚鸡蛋大小的铁丸,表面不光滑,有棱角。
装填、插引信、瞄准。沈括亲自操作,将雷火筒架在一个木制三脚架上。
“诸位请退到掩体后。”
所有人都退到十步外的石墙后。沈括点燃引信,迅速后退。
“嗤——”
引信燃烧极快。三息之后,“轰”的一声巨响,比火球爆炸声更沉闷、更震耳。雷火筒向后猛退,若不是有三脚架固定,恐怕要翻倒。
八十步外,木板应声碎裂。铁甲被击穿,铁丸嵌入后面的土墙,深达半尺。
裴矩快步上前查看。木板断口参差不齐,铁甲的破洞边缘向外翻卷——这是极高速度撞击造成的效果。他拔出嵌在墙里的铁丸,铁丸已经变形,但棱角依旧锋利。
“八十步穿甲……”裴矩喃喃道,“若在五十步内,重甲也挡不住。”
但他随即发现问题:“后坐力太大,常人难以持握。精度也差,只能用于集群射击。”
“正是如此。”沈括点头,“所以我们设想,这东西不是给单兵用的。可以做成多管并联,架设在城头或战车上,一次齐射,覆盖一片区域。”
裴矩沉思良久,问:“陛下知道这东西的进展吗?”
“知道大概,但未亲眼见过。”沈括道,“按制,新武器需经军器监试验定型,再报兵部、枢密院审核,最后由陛下御批,方可正式列装。”
“今日试验结果,要详细记录。”裴矩道,“尤其是缺点和隐患,一点都不能隐瞒。火器之事,关乎将士性命,更关乎国运,绝不能有半点虚夸。”
“下官明白。”
试验持续到午时。除了这三种主要武器,还测试了改良的弩箭、新型的铠甲等。每一项测试都有书记官详细记录:射程、精度、威力、耐久度、制造难度、成本估算……
午膳是在试验场旁的耳房用的。简单的饭菜,但众人吃得很快——下午还要整理数据,撰写奏报。
吃饭时,沈括忽然问:“裴监令,您说……这些东西,真要用吗?”
裴矩放下筷子,看着这个年轻的博士。沈括眼中有一丝迷茫,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沈博士为何这么问?”
“我研究火器三年了。”沈括缓缓道,“最初是觉得有趣,火药能炸开石头,能推动物体,这里面有天地至理。但越研究越深,造出来的东西威力越大,我就越害怕。”他顿了顿,“今日那猛火油柜,若用在人身上……会是何等惨状?”
桌上安静下来。几个年轻助手都停下筷子。
裴矩沉默片刻,道:“沈博士,你可知军器监大门上刻着什么字?”
“知道。”沈括道,“‘止戈为武’。”
“对,止戈为武。”裴矩重复道,“这四个字是陛下亲笔所题。武力的最高境界,是让武力没有用武之地。我们造这些兵器,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敌人不敢来犯。”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的试验场:“你知道北疆的突厥人,西边的羌人,为何这几年不敢大规模寇边?不是因为他们变善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朝军械日新月异,真要打起来,他们占不到便宜。”
“可是……”
“没有可是。”裴矩转身,目光如炬,“这世道,光有仁义道德是不够的。你得有让恶人不敢作恶的实力。我们的火器越厉害,战争就越可能避免。因为聪明人都知道,挑起一场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