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时,大堂里点起了数十盏灯。各道巡察使陆续赶到,他们要面对面汇报,补充卷宗之外的情况。
江南道巡察使周泽第一个发言:“崔尚书,苏州刺史沈明远,各项数据都是江南道第一,但下官要参他一本。”
“哦?”
“沈明远为了政绩,强令百姓改稻为桑,说是收益更高。可江南水乡,宜稻不宜桑,今年桑树死了三成,百姓损失惨重。他却虚报桑田亩数,将死树也计入新垦。”周泽愤然,“此人善于钻营,与朝中多位大臣交往甚密。下官担心,考绩时有人为他说话。”
崔林脸色凝重:“有实据吗?”
“有。下官暗访了三个村,百姓敢怒不敢言,但账目骗不了人——苏州今年丝帛产量,比去年还少了一成。”周泽奉上证据,“这是苏州织造局的真实账目,与沈明远上报的相差三成。”
“好一个‘江南第一’。”崔林冷笑,“这种官员,不仅不能评优,还要严惩!”
接下来,各巡察使一一汇报。有人为属官请功,有人弹劾劣吏,有人反映新政在地方的实施难点。崔林认真听着,不时记录。
最让崔林动容的,是剑南道巡察使杨骏的汇报。杨骏是今年刚提拔的寒门官员,三十出头,说话还带着蜀地口音。
“崔尚书,下官要说的这位,是牂牁郡太守赵广。”杨骏展开一幅简陋的地图,“牂牁在西南边陲,山高林密,汉夷杂处。赵太守在那里九年,今年该轮调了。按考绩数据,他只能评‘中下’——垦田增百分之三,赋税完成八成,讼案……讼案就没几件。”
“那为何要特意提他?”
“因为下官亲眼所见。”杨骏眼睛发红,“牂牁那地方,九年前汉人不敢出城,夷人不敢下山,彼此仇杀不断。赵太守去了,第一年差点被毒箭射死。但他不气馁,学夷语,走夷寨,调解纠纷。三年时间,让汉夷通了市;五年时间,教会夷人种稻;七年时间,建起第一座官学,汉夷子弟同窗读书。”
他顿了顿:“今年下官去时,正赶上赵太守离任。汉人百姓送万民伞,夷人首领赠牛角酒——那是夷人最高的礼节。赵太守哭了,说‘我没什么政绩,九年只做了一件事:让汉夷不再互相杀戮,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大堂里一片寂静。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崔林缓缓问:“这样的官员,按新规该如何评?”
李慎翻找条文,良久,低声道:“新规……新规没有相关条款。”
“那就加一条。”崔林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深,远处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零星而遥远。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堂里每一个人:“诸位,考功司掌官员升黜,关系天下治乱。若我们只看数字,沈明远那样的滑吏就会得势,陈实、赵广这样的良吏就会被埋没。陛下推行新政,要的是实干之人,不是做账之官。”
他走回主位,提笔在《开元元年官员考功总录》扉页上写下:
“考绩之道,贵在察实。数字为表,民心为里;显绩易见,潜功难知。边塞苦寒、穷乡僻壤之地,尤当明辨。有功者不掩其瑕,有瑕者不没其功。务使野无遗贤,朝无滥竽。”
写罢,他放下笔:“李郎中,将赵广的考绩改为‘上上’,破格提拔为益州别驾。陈实、张彦等三十七人,皆按‘破格提拔’办理。沈明远、王伦等二十一人,革职查办。其余人等,依新规评定。”
“是!”
“还有,”崔林补充,“将赵广的事迹,单独整理成文,报送陛下御览。这样的官员,该让全天下知道。”
工作持续到子夜。当最后一本考绩表归档时,远处传来浑厚的钟声——新年到了。
吏部官员们互相道贺,陆续散去。崔林独自坐在大堂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又重了些。
轻的是,有了新规,考绩有了依据,不再全凭人情和印象。重的是,这每一笔评定,都关系着一个官员的命运,关系着一方百姓的福祉。
他想起自己入仕时老师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考功者,当为天下择良吏。”
如今,他正在做这件事。
正月初一清晨,崔林带着《开元元年官员考功总录》进宫面圣。
司马柬在武德殿接见他。年轻的皇帝显然也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很好。他接过厚厚的总录,没有立即翻看,而是问:“崔尚书,今年考功,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崔林沉吟片刻:“回陛下,臣最大的感受是……新政之下,好人能出头了。”
“哦?细说说。”
“往年考绩,多凭资历、人情、门第。寒门良吏,纵有实绩,也难获拔擢;世家庸才,即便无为,亦可安然升迁。”崔林声音渐渐激动,“今年不同。有垦田数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