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船工嘟囔:“往年不都这样吗?遇到风浪,丢几袋粮,正常……”
“往年是往年!”赵大提高声音,“往年你们拿死饷,丢多少粮不心疼。今年呢?省下的粮能变钱!一斛江南稻米,到洛阳能卖两百文。你们自己算算,丢一袋,丢的是谁的铜板?”
船工们不说话了。有人开始检查缆绳,有人去加固粮袋,还有人把容易受潮的角落又铺了一层油布。
吴慎在船舱里看着这一幕,在账簿上记了一笔:“午时,船头训话,全船自查。”
船过徐州时,遇到了麻烦。
这段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加上连日低温,岸边结了冰凌。领航的老船工建议停船等两天,待气温回升再走。但赵大看着账簿上的时间——按计划,明天必须到达郑州,否则就要扣“延误费”。
“不能停。”赵大咬牙,“挂慢桨,小心走。”
船队在冰凌中艰难前行。突然,汴洛五号船的船舷撞上一块暗冰,船身剧烈摇晃,几袋粮食滑向船边。
“快拦住!”赵大吼道。
几个船工扑上去,用身体顶住粮袋。一个年轻船工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眼看就要落水。赵大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他的腰带,两人一起摔在甲板上。
粮袋保住了,赵大的胳膊却扭伤了。
“船头!”船工们围上来。
“没事。”赵大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吴先生,记上:徐州段遇冰凌,无损耗,船工伤一人。”
吴慎连忙记录,又从药箱里取出跌打药酒。赵大却摆摆手:“先紧着船和粮。”
这天夜里,船队在虞城码头停靠休整。赵大忍着胳膊的疼痛,带着几个老船工一艘船一艘船检查。粮袋有没有捆牢?船舱有没有漏水?值夜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走到汴洛七号船时,他发现船底的排水孔有些堵塞,立刻让人清理。又看到八号船的缆绳有磨损,马上让换新的。
“赵头,您这胳膊……”七号船的船头老周看着赵大吊着的胳膊,有些不忍。
“皮肉伤,不碍事。”赵大说,“老周,咱们汴洛帮三十年,没出过大纰漏。如今新规矩来了,是挑战,也是机会。把这趟走漂亮了,以后漕运司的活儿,少不了咱们的。”
老周重重点头:“您放心,我船上,一粒米都不会少!”
子夜时分,陆文渊的巡查船也靠岸了。他带着两名随从,挨个船检查值夜情况。看到赵大吊着胳膊还在巡视,陆文渊停下脚步。
“赵船头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赵大行礼。
陆文渊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了看各船井然有序的值夜安排,忽然说:“本官巡查漕运三个月,见过十六支船队。你们汴洛帮,是最像样的。”
赵大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文渊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木匣,递给赵大:“这是太医署配的跌打膏,陛下特意让漕运司备着,给受伤的漕丁用。”
赵大接过木匣,手有些抖。他想起重阳节时,皇帝请全城老人吃饭的事。那时他还觉得,皇帝离他们这些漕丁太远了。可现在,一盒跌打膏,却让他觉得,那个坐在洛阳宫里的年轻人,好像知道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拼命。
“谢……谢大人。”
“不必谢我。”陆文渊摆摆手,“要谢,就谢陛下推行的新制。你们可能觉得千分之五的定额太严,但陛下说了——‘定额严,不是为难漕丁,是要逼出漕运的潜力。省下的每一斛粮,都是百姓的血汗,都是朝廷的底气。’”
他顿了顿,看着赵大:“赵船头,你们这趟若真能把损耗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本官亲自为你们请功。不止有赏钱,还有‘漕运模范’的匾额,挂在你家堂屋里,光宗耀祖。”
赵大的眼睛亮了。
后面的路程,船队像上了发条。每个船工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每一袋粮食都被当成宝贝。遇到浅滩,船工们下水推船;遇到逆风,所有人一起拉纤;夜间停靠,值夜的人睁大眼睛,连只耗子都别想靠近粮仓。
十一月二十八,船队终于抵达洛阳。
含嘉仓的码头上,户部清吏司的官员早已等候。最后的核验开始了:称重、验质、对账。
赵大站在岸边,手心里全是汗。吴慎抱着账簿,一页一页与仓官核对。十六艘船,一艘一艘过。
两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总运粮十二万斛,实际到仓十一万九千六百三十斛,总损耗三百七十斛。
吴慎飞快地打算盘:三百七十斛,除以十二万斛,损耗率是千分之三点零八。
千分之三点零八!
比定额的千分之五,少了近两个千分点!
仓官和陆文渊核对无误后,在账簿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