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笑了,他伸出手,隔着案几,轻轻弹了一下李秀宁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酒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因为,我们是知音啊,殿下。”
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陷入了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能一眼看穿臣那些搅弄风云的小九九,臣,自然也能品出殿下这陇右道大捷背后的三分倦意,七分恨意。”
“这,才叫知音,不是吗?”
李秀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的水汽在灯火下,像是两簇摇曳的鬼火。
高自在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最隐秘的锁。但她也清楚,这把钥匙,同样能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既然是知音,那臣,也跟殿下说点掏心窝子的话。”高自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
“北地,前段时间不太平,世家那帮老东西,被逼得跳脚,这事儿,殿下应该有所耳闻吧?”
李秀宁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这个本宫知道。”
“殿下的消息就是灵通。”高自在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森然的冷意。
“殿下知道他们反了,但殿下不知道的是,陛下派去平叛的兵马,很有意思。”
“剑南道新军,臣带了五万。而陛下,另外拨了足足八万精锐府兵,交给了四位国公爷,美其名曰‘协同作战’,实际上,就是八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高自在的一举一动。”
李秀宁的瞳孔微微收缩。帝王心术,她再熟悉不过。
高自在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的行为,更加恶劣。”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一触即溃。”
“臣带着五万新军,跟叛军刚一照面,就直接溃了,把那八万精锐的府兵弟兄,齐刷刷地扔在了原地,让他们自己跟叛军死磕。”
“臣呢?就带着人,在后面坐山观虎斗。”
李秀宁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已经不是出工不出力了,这是临阵脱逃,是陷友军于死地!
“臣当时就想啊,跟殿下一样,出工不出力嘛,多大点事儿。大将军李靖他要是敢过来摘臣的桃子,那臣干脆就不打了。”
高自在摊了摊手,说出的话,却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臣直接把战火引到江南去,让江南那个钱袋子也别想安生。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玩了。”
“哦,对了,臣甚至还提前分了一半的兵马,主力炮兵部队,全都交给了我的副手。只要李靖敢对臣动什么歪心思,我管他娘的是大唐的府兵还是叛军,老子一炮下去,全都给他轰成稀巴烂!”
疯子!
李秀宁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见过无数悍将,见过无数枭雄,但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肆无忌惮的人!
他不仅敢想,他还真的敢这么做!
高自在仿佛没有看到李秀宁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调叙述着。
“李靖是聪明人,他看出来了。所以他只能咬着牙,自己去啃那些硬骨头。而臣,就在后面优哉游哉地看着。”
“那八万精锐府兵,都是大唐的好儿郎啊,可惜了,被臣这么一坑,死了差不多一半。”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冷酷的戏谑。
“等到李靖他们打不动了,打残了,打得精疲力尽了,臣的机会,就来了。”
“摘桃子嘛,我最会了。”
“我那些养精蓄锐,装备着火枪火炮的新军,对上那些筋疲力尽的叛军和残存的府兵……殿下,那不叫打仗。”
高自在站起身,踱步到李秀宁的身边,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那叫屠杀。”
李秀宁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高自在,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看透。
高自在却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更加灿烂,也更加邪异。
他缓缓直起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黑暗。
“所以您看,殿下。”
“您在陇右放虎归山,留着吐谷浑和吐蕃给陛下添堵。”
“臣在北地坑杀友军,用八万府兵的性命来向陛下证明,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如此看来……”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拷问。
“殿下与臣,难道不是一路人吗?”
“我们,不都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疯子吗?”
李秀宁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