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若木鸡。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自在的这番话,比之前任何一句诛心之言,都更让她感到战栗。
她以为自己只是心灰意冷,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敲打一下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弟弟。
可高自在却用他那血淋淋、赤裸裸的行为,撕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最残酷的本质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不是敲打。
这是报复!这是示威!这是用大唐的国运和将士的鲜血,来宣泄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她和他,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你……”
许久,李秀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真是个疯子!”
“那些……都是大唐的好儿郎!你……你怎么敢……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这是在质问高自在,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陷害忠良,坑杀袍泽,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怕啊,怎么不怕。”
高自在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让他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哈气。
“可比起天谴,臣更怕死。”
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秀宁,那玩世不恭的表象褪去,露出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理智和清醒。
“殿下,当你的力量越来越大,大到足以让御座上的那位感到不安时,猜忌,就成了必然。”
“皇帝这种生物,很矛盾。他需要你为他开疆拓土,镇守四方,但又恐惧你的兵权和威望,会威胁到他的椅子。”
“他希望你是雄鹰,能为他搏击长空,但又总想着给你戴上脚镣,把你变成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臣不想死,更不想当金丝雀。”
高自在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所以,臣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高自在,是一头喂不熟的狼。你可以用我,但别想控制我,更别想宰了我吃肉。”
“我只想活着,痛痛快快地活着。”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愤交加,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和决绝。
李秀宁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只想活着”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想呵斥他大逆不道,想痛骂他狼子野心。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从这个疯子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在陇右战场上,眼睁睁看着敌军从缺口逃走,心中却升起一丝快意的自己。
那个在深夜里,抚摸着冰冷的铠甲,幻想着长安城中那人惊怒交加模样的自己。
她和他,原来……真的是一路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却又有一丝诡异的,被理解的暖流。
她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撕开了她所有的伤疤,又用更狰狞的伤口,与她共鸣。
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像是敲打在两人心头的鼓点。
李秀宁忽然觉得很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她缓缓地,端起了面前的酒碗,看着碗中清冽的酒液,倒映出自己那张写满了倦容的脸。
她该怎么办?
是立刻叫来卫兵,将这个口出狂言、自曝其短的疯子拿下,押入天牢?
还是……
和他一起,当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