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铜鹤香炉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香料,冷寂的青烟在巨大的梁柱间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形。
李世民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帝国各地的奏报,雪片一般,每一封,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没有看。
他只是盯着一封摊开的,来自西北前线的军报,那上面熟悉的娟秀字迹,此刻却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是他的皇姐,平阳公主李秀宁的亲笔。
没有问安,没有客套,通篇都是血与火的味道。
“……敌骑来去如风,其所用兵刃,多为我大唐府兵之制式横刀、长槊。尤为可怖者,其对陇右地形之熟悉,远胜本地斥候,数次绕开我军重兵布防之关隘,直插腹心……”
“……其军中,有我大唐舆图,详尽至乡野小径,非内贼所授,绝无可能。”
奏报的最后,一句话被墨迹浸染,几乎看不真切,却又像是一声泣血的嘶吼。
“剑南道,门户大开。”
剑南道!
又是剑南道!
李世民的拳头在案几下猛然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自以为妙手的一步棋,如今看来,却成了最愚蠢的败招。
高自在那个混账东西,从剑南道抽走了最精锐的兵马,留下一个空壳子。而他,李世民,亲手将韩威这个根本不懂新式军旅的蠢货,安插到了松州都督的位置上。
结果呢?
一败涂地。
若不是老成持重的高士廉见机得快,带着剑南道的人口和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厂”提前撤离,整个剑南道,此刻已经是一片焦土。
但即便如此,国门已破。
吐谷浑和吐蕃的联军,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剑南道这个巨大的缺口蜂拥而入,在富饶的陇右道上,肆意地烧杀抢掠。
李世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另一份奏报。
这份来自北地。
李靖、程知节、尉迟敬德……他最信任的几位国公,正在那里试图为平阳公主募集援军。
结果,更是让他心胆俱寒。
奏报上,一个陌生的词汇反复出现——“民粹主义”。
李靖在奏折里用一种困惑而愤怒的语气写道:“……臣等晓以大义,言及国难,然百姓多嗤笑以对。太原铁厂之工匠,聚众围堵募兵之所,言‘吾等一月工钱,足抵尔等一年军饷,为何要为尔等权贵卖命?’其言辞之悖逆,其神情之狂热,前所未见……”
“……更有甚者,振臂高呼‘保卫大唐,先杀国贼’,其所指国贼,非是外敌,竟是……江南之商贾,朝中之世家。”
“陛下,北地之心,已非唐心。民不愿战,国将不国!”
李世民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不懂了。
这个世界,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他治下的子民,那些曾经只要一声令下,就愿为他奔赴沙场的好汉,怎么会变成一群只认金钱,仇视一切的疯子?
他想起了高自在。
那个懒洋洋躺在椅子上,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
“民粹”、“阶级”、“资本”……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古怪词汇,如今,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剑,一刀刀地割裂着他的帝国。
北地铁厂,是高自在点燃的第一把火。
这把火,烧出了狂热的民粹,也烧掉了府兵制的根基。
而南边……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案几上另一堆来自江南的奏报。
粮价飞涨,商贾囤积居奇,运往关中的漕运时断时续,地方官府的政令,出了衙门就成了一纸空文。
一片混乱。
高自在的第二把火,还没点燃,仅仅是吹了口风,江南就已经乱了。
内忧,外患。
南北失控,边境烽烟四起。
“砰!”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价值连城的端砚被震得跳起,墨汁溅了他一身龙袍。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在空旷的大殿里咆哮。
“朕的大唐,有六十万府兵!六十万!”
“人呢?兵呢?”
北地的府兵,被民粹裹挟,公然违抗朝廷征召。
江南的府兵,他不敢动!他怕一动,高自在那个疯子,就会立刻在南方扯起反旗!
他,天可汗李世民,竟然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臣子,把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这种无力感,比玄武门之变前夜的孤注一掷,比面对整个山东世族时的步步为营,都要让他感到窒息。
因为这一次,他的敌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