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他的影子在烛光下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舞动的魔鬼。
“北地,已经被我搅成了一锅粥。你再把江南的水搅浑。这就是‘内忧’。”
“然后,是‘外患’。”高自在的脚步停下,他看向西方,“吐谷浑和吐蕃,不会一直安分下去的。我送给他们的那些‘礼物’,也该开花结果了。”
李恪的心脏猛地一缩。
通敌!资助!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内忧外患,南北失控,边境烽烟四起……”高自在轻声呢喃,像是在吟诵一首末日的诗篇,“到了那个时候,你父皇会发现,他那套君权神授的旧办法,已经玩不转了。”
“他引以为傲的府兵制,在民粹的铁锤洪流面前,不堪一击。他赖以为生的农业税,在工业资本的庞大体量面前,只是个笑话。”
“他会发现,他那艘叫‘大唐’的船,四处漏水,即将沉没。而我的新船,虽然古怪,虽然丑陋,却是唯一能载着他李家血脉,渡过这场风暴的诺亚方舟。”
“到那时,他会自己走上我的船。不是我逼他,是‘大势’逼他。”
高自在转过身,重新坐回李恪的对面。
“他会明白,立宪,不是退步,而是进化。是让李唐这个‘家天下’,变成一个真正现代、文明、并且能够永恒延续的宪政国家。”
“这,才是对你父皇最大的忠诚。这,才是对李唐江山,最大的功业。”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掉。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用最恶毒的手段,描绘了一个最宏伟的蓝图。
用背叛,来诠释忠诚。
用毁灭,来诠释拯救。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悖论,却又在逻辑上……天衣无缝。
许久,李恪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像是燃着一簇鬼火。
“我答应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没有激动,没有决绝,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从高自在说出“过命的交情”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现在,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做一个注脚。
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黑乎乎、沉甸甸的铁块。
它没有经过任何打磨,表面粗糙,甚至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瑕疵。
但李恪认得,这是铁厂里,最普通,也是最核心的东西——生铁。
是铸造兵刃、铠甲、农具,以及那些被高自在称为“工业之血”的机器的……源头。
“这是什么?”李恪问。
“你的投名状。”高自在把那块铁,推到了李恪的面前。
“拿着它,去北地。不用你做什么,只需要去铁厂里看一看,跟那些满身油污的工匠聊一聊,跟那些狂热的民粹分子喝一顿酒。”
“你要亲眼看看,我们未来的军队,是什么样子。你要亲身感受,那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是何等的……可爱,又何等的可怕。”
“然后,我会给你一份名单,一些技术图纸。你带着这些,再去江南。”
高自在的目光,穿透了摇曳的烛火,牢牢地钉在李恪的脸上。
“恪,从你拿起这块铁开始,你就不是蜀王,也不是吴王了。”
“你是这场革命的先锋,是新世界的……引路人。”
“你我兄弟,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咱们一起,把你父皇,还有那帮老顽固,体体面面地……请下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