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事情是引子。真正的主菜,是这道足以颠覆天下的“江南新政”。
“老高,”李恪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有没有想过,这道政令发下去,江南会死多少人?长安会是什么反应?父皇……会怎么对我,怎么对你?”
他不是在质问,更像是在哀求。哀求对方能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自己骗自己的理由,证明眼前这个男人,还没有彻底沦为一个疯子。
高自在放下了茶杯,脸上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平静得可怕。
“恪,你问错问题了。”
“你应该问,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这艘叫‘大唐’的破船,被船上的蛀虫啃烂,等它沉没的时候,又会死多少人?”
高自在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忘了看到的那些流民了吗?忘了北地那些连像样的铁器都用不起的府兵了吗?江南的富庶,是用天下人的血肉喂养出来的。现在,我只是想让他们把多吃进去的,吐出来一点而已。”
“至于皇帝……”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会生气,会暴怒,会想杀人。但他首先是一个皇帝。一个合格的皇帝,永远分得清什么是愤怒,什么是利益。”
“三成税银,一文不少地解送长安国库。这就是我给他的利益。他会骂,但他会收下。”
李恪闭上了眼睛。
这套逻辑,冷酷,无情,却又无懈可击。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要垮掉。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坚守原则,在规则内与那些世家大族周旋。可高自在,从一开始,玩的就是另一套游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恐惧和犹豫,已经被一层坚冰般的决然所覆盖。
他已经在这条贼船上了。现在跳船,只会淹死得更快。
“来人。”李恪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名侍立在花厅外闻声而入,躬身待命。
李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却依旧憋闷。他没有再看手里的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脑子里。他的目光投向庭院,看着一片枯叶挣脱了枝丫,打着旋儿落下。
“以本王之名,颁布《江南新政纲要》。”
他开始一字一句地往下念,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那名长史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第一,税基重构。即日起,废除江南全境‘行佣’、‘市例钱’等一切私设苛捐……”
“第二,征管独立。成立‘江南税台’,独立于各州府衙,直辖于本王……”
“第三,民意背书。凡新政受益之商户、百姓,皆有监察不法之权……”
每说出一个字,李恪都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正在死去。那个忠诚的儿子,那个谨慎的皇子,那个曾经对帝国秩序深信不疑的自己,正在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那名长史握着笔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虽然不全明白这背后的深意,但他知道,蜀王殿下,要在江南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了。
“盖印,即刻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各州府。着令三日之内,张榜公示,令阖境周知。”李恪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下人如蒙大赦,躬身领命,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变形。
李恪颓然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他刚刚亲手点燃了一把火,一把足以将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大唐都烧成白地的烈火。
而那个纵火犯,正坐在他对面,一脸若有所思。
良久的窒息之后,李恪沙哑地开口:“现在,可以谈我姑姑的事了。”
从一场惊天豪赌,切换到家长里短,这种感觉荒诞到了极点。
高自在像是刚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哦,对,姑姑。”他咀嚼着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于品鉴的意味。
李恪强迫自己忽略掉那股不祥的预感,谈论姑姑,能让他从刚才那份大逆不道的决断中,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姑姑……她是一段活着的传奇。你读过史书,但史书写不出她万分之一的风采。”提起那位亲人,李恪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和崇敬。“前些年,她旧伤复发,她来气候温润的益州养病,我曾陪侍过一段时日。”
“那段时间,恰好是你在剑南道大兴土木的时候。”李恪陷入了回忆,“我曾带她去看过你修的水泥路,看过你那日夜烟火不熄的炼钢炉,还有那些被水力驱动、轰鸣作响的古怪机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