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宗悫说,他用的是能做事的,不是来讨债的。
孝建元年,宗悫入朝,任左卫将军。
那一年他已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上朝的时候站在武将班里,一言不发。
刘义恭已经是江夏王、太傅,位极人臣。有一回在朝堂上看见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站在王府门口等着投军的少年,想起那句“愿为先锋”,想起后来他去林邑前说的“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刘义恭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我看了他三十多年,从来没变过。
大明三年,竟陵王刘诞在广陵起兵造反,谎称宗悫是他的同谋。
消息传到建康,宗悫正在家中养病。这几年他的腿脚不好,走路都要拄拐。
听到这个消息,他从榻上站起来,让人备马。
家人拦他,说将军的腿不能骑马。
他推开家人,说你给我备马,我要去广陵。
到了宫门口,他让人扶着自己,一步一瘸地走进去,跪在殿前,说臣请旨,讨伐刘诞,以明心迹。
孝武帝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将,沉默了很久,点头应允。
大军开到广陵城下,刘诞站在城楼上,看见远处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马、手里拄着拐的老将。
宗悫策马来到城下,扬起头,对着城楼喊了一声:“我宗悫也!”
城上的叛军愣了一愣。
这个名字,他们从小就知道。十四岁击退盗贼的少年,征林邑破象阵的将军,林邑王宫里分文不取的名将,“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那个人。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有人手里的刀差点掉下去。
刘诞的脸色变了。
他原本放出风声说宗悫是同谋,是想动摇军心,让朝廷的人以为宗悫真的反了。现在宗悫亲自出现在城下,那点谣言不攻自破。
宗悫又喊了一声:“我奉诏讨逆!降者免死!”
城上哗啦啦跪下一片。
广陵城很快被攻破,刘诞伏诛。
宗悫班师回朝,孝武帝亲自出城迎接,加授他为开府仪同三司。
宗悫推辞了。
他说臣老了,只想回家养老。
那年他六十二岁。
回到建康的家中,他让人把那些年积攒下来的赏赐都拿出来,分给部下,分给族中贫苦的子弟,分给当年一起从军的老兄弟。
有人问他,将军不留点给子孙吗?
他说子孙若有本事,自己挣去;若没本事,留再多也没用。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提醒他这些年走过多少路,打过多少仗。
他想起叔父宗炳。
想起当年在涅阳的院子里,叔父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叔父说,汝若不富贵,必破我门户。
如今他富了,贵了,封了侯,做了将军。叔父早就死了,死在他从军后没几年,死前还念叨着他的名字。
他又想起十四岁那年,哥哥结婚的夜里,他提着剑冲出去,脚上连鞋都没穿。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知道那是家里的东西,不能让贼拿走。
几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他在战场上杀过人,也救过人;被人骂过,也被人夸过;被乡里看不起过,也被皇帝封赏过。
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就像那天晚上,他从王宫门口走过,看着满地的金银财宝,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买卖的。
院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裹了裹身上的衣裳,慢慢站起身,走回屋里。
大明六年,宗悫在豫州刺史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追赠征西将军,谥号肃侯。
出殡那天,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兵从各地赶来,跪在路旁,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