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泌的婚宴刚散,宾客们带着醉意陆续离去,新房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家仆们收拾着院中的残席,谁也没注意到十几个黑影从后墙翻入,径直摸向库房的方向。
门被撬开的声音惊动了路过的老仆,他探头一看,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前院,声音都变了调:“有贼!库房有贼!”
院里几个没走的远亲顿时慌了神,有的往屋里躲,有的站在原地发愣。新房里传来女眷的惊叫,刚送完客人的宗泌顾不上换下婚服,抄起一根门闩就要往外冲,被他母亲死死拽住。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候,一个人影已经从厢房冲了出来。
宗悫手里提着剑,脚上只穿着袜子,连鞋都没顾上套。十四岁的少年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跑起来却像一头小豹子。他冲到库房门口,正撞上两个抱着绸缎往外搬的贼人。
贼人一愣,见只是个半大孩子,狞笑一声:“小崽子找死——”
话没说完,宗悫的剑已经到了。
他没受过正经的剑术教导,但这些年跟着家里护院学的把式、自己瞎练的野路子,全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剑锋划过那贼人的小臂,绸缎落地,惨叫声惊动了库房里其余的人。
宗悫堵在门口,一剑一个,硬是没让任何人冲出来。
后面的贼人急了,扔下手里的东西想一起往外冲。宗悫不退反进,剑尖直刺当先那人的肩窝,抬腿踹在第二个人的肚子上。那人往后一倒,撞翻了身后三四个人,库房里顿时滚作一团。
宗家大宅的护院这时候才提着刀赶来,十几个贼人见势不妙,从后墙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宗泌跑过来,一把抱住弟弟,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竟没受别的伤。
宾客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宗悫站在原地,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穿鞋的脚,闷声说了一句:“我去穿鞋。”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屋。
宗炳站在廊下,看着侄子跑开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宗家世代读书,宗炳本人更是名士,平日里来往的都是南阳一带的文人雅士。宗泌、宗绮这几个子侄辈的,从小就跟着叔父读经史子集,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唯独宗悫,成天舞刀弄棒,和家里那些粗使的仆役、护院混在一起,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第二天,昨夜的事就传遍了涅阳城。
宗家十四岁的少年郎一人一剑挡退十几个盗贼——这事越传越神,有人说宗悫是武曲星下凡,有人说宗家这是要出一个大将军。
但也有人说风凉话。
“宗家那样的人家,叔父是名士,兄长们都是读书人,偏出个爱动刀枪的,有辱门风。”
“兵者凶器,武将不过是大头兵,有什么出息。”
“现在天下太平,将来做官靠的是文章,不是武艺。这孩子怕是废了。”
这些话传到宗炳耳朵里,他没有理会,也没有转述给宗悫。
宗泌婚后第三天,按规矩要回门。家里的事忙完了,宗炳把几个子侄叫到书房,照例考校功课。
轮到宗悫的时候,他问的不是经义。
“悫儿,那夜盗贼入府,你冲上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宗悫站在书案前,低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没想什么。”
宗炳看着他。
“就看见他们往库房搬东西,”宗悫说,“那是家里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宗炳又问:“你平日里习武,将来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宗悫听很多人问过。有人问他想不想当将军,他说想;有人问他想不想光宗耀祖,他说想;有人问他练武有什么用,他说防身。
但今天是叔父问。
宗炳是他的叔父,也是他父亲死后,这个家里他最敬畏的人。宗炳问的不是“有什么用”,而是“想做什么”。
宗悫抬起头,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动。
“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宗炳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盯着侄子看了很久。眼前的少年刚过十四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手上缠着那夜被剑划破的布条。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读书人那种在故纸堆里浸出来的明亮,而是另一种东西。
宗炳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睛,后来读的书越多,眼睛里的东西就越藏得深了。
“汝若不富贵,”他慢慢开口,“必破我门户。”
这句话说得很轻,书房里的几个堂兄弟都没听清。
宗悫也没听清,他疑惑地看着叔父。
宗炳摆了摆手,没有重复。
那之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