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泌跟着叔父继续读书,宗绮在县学里有了些名声,族里的其他子弟也都按部就班地学着经史。宗悫还是成天往外跑,和那些护院、猎户混在一起,骑马射箭,摔跤打架。
有时候他也会跟着叔父读书,但坐不了半个时辰就浑身难受。宗炳从不强求,只偶尔考校他几个字,或者让他背一段书。
乡里人对宗悫的看法也没什么改变。
提起宗家,大家都夸宗炳高风亮节,夸宗泌谦逊有礼,夸宗绮聪明好学。提起宗悫,就只剩下一句“那个爱打架的”。
也有人拿那夜退贼的事说嘴,说不过是运气好,碰上几个毛贼。真要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些话宗悫都听过,从不往心里去。
他照样练他的剑,骑他的马。家里的护院被他缠得没法子,把会的本事全教了还不够,又从外面给他请了个退役的老兵。那老兵上过战场,杀过人,教的东西和护院们那些花哨的把式不一样,桩功、步法、出刀的角度、刺剑的力道,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浑身酸疼,练到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
有一次老兵问他,学这些干什么。
他正在练桩,额头上都是汗,随口说了一句:“有用。”
老兵问什么用。
他想了想,说:“以后打仗用。”
老兵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你一个乡下的娃儿,打什么仗?”
他没回答,继续练他的桩。
夜里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脑子里却总是想起老兵的话。打仗,在哪儿打?跟谁打?他不知道。天下太平,朝廷和北边的魏国已经好多年没打过仗了,南边的林邑也安分守己,他这一身武艺,将来到底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但还是接着练。
元嘉九年,江夏王刘义恭出任荆州刺史,镇守襄阳,开府辟召属官。
消息传到涅阳,宗悫找到了叔父。
“我想去襄阳。”
宗炳正在看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宗悫站在书案前,又说了一遍:“我想去投军。”
宗炳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你可知道,去了那边,要从底下的兵卒做起。”
“知道。”
“你可知道,那些世家子弟,凭一封荐书就能做参军、做主簿,你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出头。”
“知道。”
“你可知道,刀剑无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命了。”
“知道。”
宗炳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五年前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样亮。
“那就去吧。”
宗悫跪下来,给叔父磕了三个头。
临走那天,只有宗泌送他到村口。宗泌站在路边,看着弟弟背着一个包袱,牵着一匹瘦马,走得很慢,但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年宗悫十九岁。
襄阳城里,江夏王府邸气派非凡。门前等着投书求见的士人排着长队,手里都拿着装帧精美的诗文卷轴。宗悫站在队伍最后面,身上的衣裳是浆洗过无数次的旧衣,手里什么都没有。
轮到他的时候,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荐书呢。
他说没有。
问名帖呢。
他说没有。
问会什么。
他说会武艺,会上阵杀敌。
门房噗嗤笑出声来,挥着手让他去一边等着。他在墙角站了大半天,眼看太阳偏西,门前的人都散了,门房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
江夏王刘义恭那天不知怎么的,心情不错,竟然见了这个从南阳来的乡下少年。
宗悫站在堂下,说了自己的来意。
刘义恭问他有什么本事。
他说愿为先锋。
刘义恭笑了,说先锋不是谁都能当的。
他说那就从小卒当起。
刘义恭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应允了。
就这样,宗悫成了江夏王府的一名侍卫,拿着最微薄的俸禄,住着最简陋的营房,每天和那些从各处招募来的兵卒一起操练。
刘义恭偶尔会想起这个少年,问身边的人,那个说要当先锋的还在不在。身边的人说还在,操练得很卖力。刘义恭点点头,也就过去了。
那些年里,宗悫跟着江夏王的军队,去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仗。有时是平定山越的叛乱,有时是镇压蛮族的骚动。他从兵卒做起,一步步升上去,先是伍长,然后是什长,然后是队主。
军营里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话不多,打起仗来不要命,对兄弟们却好得很。每次打完仗分战利品,他总是分给别人,自己留最少的那份。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说不图什么。
元嘉二十二年,交州刺史檀和之受命讨伐林邑国。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