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沉吟道:“陛下,楚国力强,固是根本。然其文化礼乐,似亦自成体系,并非真如北狄西戎未开化。其敢称王问鼎,除武力外,恐亦有其文化自信为支撑。”霍去病则更直接:“能打就行!管他蛮夷不蛮夷,最后还不是被我们(指秦、汉)所并?不过,这股不服就干的劲头,倒是对胃口。”
汲黯却大摇其头:“陛下!此乃悖逆乱常之言!楚国僭号称王,窥伺神器,乃是无君无父之逆行!纵使其一时强盛,终不免身死国灭之下场(指为秦所灭)。岂足为法?为政当以德服人,以礼化俗,岂能效此蛮横之举?”刘彻摆摆手,不以为意:“汲黯,你只知其一。楚国虽灭,然其地其人其俗,今已为朕之郡县,其悍勇之气,亦可为朕所用。至于文化……且看天幕如何分解。”
天幕并未停留在政治军事的对抗上,光影流转,开始深入展示那令楚人敢于蔑视周礼的文化底气——**独树一帜的楚文化**。
画面首先呈现的是两部典籍的对比:《诗经》(古朴简册)与《楚辞》(绚烂帛书)。字幕点明:【《诗经》代表中原正统诗歌传统,由周王室采诗官收集、孔子编订,反映黄河流域诸国风貌。《楚辞》以楚国诗人屈原作品为核心,是南方长江流域文化的瑰丽结晶,与《诗经》并列为先秦文学双峰。】
**地理与信仰背景**:画面展现楚地风貌——云梦大泽,烟波浩渺;巫山群峰,云雾缭绕;沅湘之水,九曲回环;林莽深蕖,鸟兽出没。旁白:【楚地多山水泽薮,气候湿热,物产奇诡,自然灾害频仍。此地先民孕育出与中原迥异的自然崇拜与巫觋文化,神灵观念深入人心,人与自然的关系更显神秘、亲密且充满张力。内部地理分割,又融合了巴、濮、扬越等部族文化,形成杂糅多元、奇幻绚丽的独特文化生态。】
**文学风格的直接对比**:
天幕并列展示诗句:
左边,《诗经·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画面是桑田与女子劳作的日常景象,比喻含蓄,情感沉郁。
右边,《楚辞·九歌·东君》:“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画面瞬间变得瑰丽奇绝:太阳神东君以云霞为衣,彩虹为裳,挽弓搭箭,直射夜空中的天狼星,气势恢宏,想象超迈。旁白特别标注:【此等意象,对后世李白“霓为衣兮风为马”、苏轼“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等诗句产生深远影响。】
再对比:
《诗经·周南·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画面是汉水岸边,男子遥望对岸,情思绵长却阻隔重重,含蓄哀婉。
《楚辞·九歌·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紧接着画面一变:主人公并非止于哀叹,而是开始用各种香草(荪、兰、芷、荷、椒、桂等)在水中构筑华美的宫室,迎接神灵(或所思之人)。想象奇诡,情感表达浓烈铺张,将个人情思升华为一场绚烂的祭祀仪式。
天幕还快速闪现了《九歌》中其他篇章:《少司命》的人神悲欢,《山鬼》的山林精灵之诡媚,《天问》对宇宙洪荒的磅礴诘问……光影交织,香草美人,神灵鬼魅,龙鸾云霓,构成一个光怪陆离、情感奔放、想象力无远弗届的瑰丽世界。
旁白总结:【《诗经》如厚土,质朴写实,含蓄节制,重群体伦理与日常情感。《楚辞》则如长天,瑰丽浪漫,激情澎湃,重个体抒发与超凡想象。二者共同构成华夏文明早期文学的壮阔图景。楚文化以其高度的主体性、独创性和艺术感染力,证明了其绝非“蛮夷”,而是与中原文化双峰并峙、各擅胜场的伟大文明形态。楚国在政治上的桀骜不驯,正源于此深厚而自信的文化根基。】
看到这里,万朝时空,尤其是那些文化昌明、注重文章辞采的时代,反应更为热烈和复杂。
**汉(武帝时期,续前)。**
刘彻眼中的兴趣更浓了。“《楚辞》…屈原…朕读其《离骚》,确感其文辞瑰丽,情感激荡,迥异于《诗三百》。‘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等心胸气魄,非拘泥礼法之中原腐儒所能有。难怪楚人敢问鼎,其文心即具吞吐宇宙之志!”他本身爱好辞赋,身边聚集了司马相如等赋家,其赋作虽与楚辞风格不同,但那种铺张扬厉、想象宏富的特点,未尝没有受到楚文化余韵的影响。此刻天幕将楚文化提升到与中原正统并列的高度,让他对自己兼收并蓄的文化政策更感自豪。
司马相如等文学侍从更是看得心驰神往。“《楚辞》之想象,真可谓‘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司马相如感慨,“其辞藻之富丽,意象之奇诡,为我等作赋开辟了无尽法门。原来这源头,在荆楚之间。”
汲黯等人虽仍对楚国的政治“悖逆”耿耿于怀,但面对天幕展示的如此灿烂的文化成就,一时也难以再用“蛮夷”二字简单贬斥,只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