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内容起初杂乱无章,像是随手誊抄的笔记片段,夹杂着圈点批注。有“贾雨村言”,有“甄士隐去”,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1。这些字句静静悬浮,引得万朝识文断字之人不由自主地仰头默读,心中惊疑不定。紧接着,所有的字迹如被狂风吹散的沙画,骤然模糊、混融,又重新聚合,勾勒出一间四壁皆书、案牍堆积如山的书房轮廓。林皓就坐在那片狼藉中央,身后是直抵屋顶的书架,面前的书案上摊着数本翻开的、书页泛黄的古籍,还有一堆写满字的纸。
他没有看天空,而是埋头在一本书上,用一根黑色的细棍(后人称其为铅笔)飞快地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通过某种方式清晰地传了下来:“‘红’就是‘朱’,‘朱’就是‘明’……‘爱红’就是眷念朱明……‘宝玉’是玉玺……‘黛玉’是代玉,代指玉玺?不对,还是崇祯更直接……这拆字法,有点意思……”他抓了抓本就有些蓬乱的头发,显得既兴奋又苦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惊觉,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他脸上那种研究者特有的专注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分享欲的表情。“嚯,都来了?正好正好,各位老少爷们,秀才举人,翰林学士,今天咱们这‘天幕书局’开张,不聊帝王将相,不论军国大事,单说一本书,和读这本书的一群人,一群恨不能拿放大镜、撬棍把这书每一行字、每一个人名底下藏着的‘惊天秘密’都给抠出来的人。”他拍了拍面前那部厚重的《红楼梦》程甲本(当然,各朝人不认识),又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索隐派着作,如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
“这本书,叫《红楼梦》,或者《石头记》。它的作者,一个叫曹雪芹的人。书,写的是一个大家族‘贾府’由盛转衰的故事,里面有很多女子,很多情感纠葛,写得极好。”林皓的开场白很简洁,“但有些人觉得,光看故事不过瘾。他们认为,作者开篇就说了‘将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这分明是挂羊头卖狗肉,是打了谜语让后人猜!于是,一门心思去‘索隐’,去钩沉索隐那被藏起来的‘真事’。这伙人,就叫‘索隐派’。他们琢磨出来的东西,那才叫一个五花八门,石破天惊,能把书里的人物故事,生生掰扯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清朝,乾隆年间,北京西山黄叶村。曹雪芹正于潦倒中埋头修订《石头记》。天幕显形,文字浮现,提及“红楼梦”之名时,他笔尖一顿。当听到“索隐派”一词及其所作所为,尤其是“将真事隐去”被如此引申,他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似苦笑,似讥讽,又似有无尽的疲惫。他搁下笔,望着天空中那个陌生的后世人,听着那些离奇的解读,摇了摇头,低低叹了一声:“痴人说梦。”他身边的朋友敦敏、敦诚等人,也面面相觑,觉得天幕所言荒诞,却又隐隐感到不安。】
【明朝,万历年间,江南某地书斋。一位正在编纂话本的文人冯梦龙,抬头看天,听得“红楼梦”、“大家族衰败”,颇感兴趣。但后续的“索隐”之言,让他捻须的手停住了,疑惑道:“读书便读书,索甚隐?莫非是后世‘文字狱’大炽,逼得读者如此穿凿?”】
林皓拿起一本《石头记索隐》,翻开一页。“咱们先从相对‘温和’的索隐说起。最早的一派,认为《红楼梦》写的是康熙朝名臣明珠家的那点事儿。说贾宝玉就是明珠的儿子、大词人纳兰容若。理由嘛,纳兰才华横溢,性情洒脱,不喜俗务,有点像宝玉;纳兰也有个表妹类似的遗憾?总之,把小说往一个具体贵族家庭的兴衰上去套。还有说写的是张侯家事的,傅恒家事的。这个思路,算是把《红楼梦》当成了一本加密的豪门恩怨实录。”
“再升级一点,”林皓又换了一本书,“到了清末民初,局势动荡,排满革命思想兴起。这索隐的调子也跟着变了,变得格外政治化。代表人物,蔡元培先生。他的《石头记索隐》断定,《红楼梦》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的政治小说。怎么个吊唁法?他说,‘宝玉’者,传国玉玺也。宝玉爱摔玉,就是玉玺不稳,江山动荡。‘黛玉’代表明朝,因为‘林’字双木,‘朱’字下面也是木,暗指朱明王朝。薛宝钗的‘钗’字,拆开是‘又金’,影射清朝前身‘后金’。所以宝黛钗的三角恋,成了明清争夺正统的政治寓言。贾宝玉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被解读成‘拾汉人唾余’。大观园里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水是汉字的偏旁,泥是土地,暗指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