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尔看向右舷。在雨幕和逐渐消散的火光中,他看见“女王号”的轮廓正在迅速远离,舰艉拉出长长的白色航迹。那艘胡德级的姊妹舰显然不打算继续战斗了。
“要追吗?”枪炮长穆勒问,声音里压抑着兴奋,“将军,我们可以击沉她!两舰打一舰——”
“不。”舍尔打断他,“命令全舰,停止射击。向‘女王号’发灯光信号:‘停止追击,允许撤退’。”
“将军?”穆勒愣住了。
“我们的目的是证明俾斯麦级的强大,不是和皇家海军拼个你死我活。”舍尔转身看向海图,“而且……‘提尔皮茨’还在后面蠕动。如果我们去追‘女王号’,万一英国主力舰队就在附近……”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胡德号的幸存者呢?”参谋长低声问。
舍尔望向那片还在翻滚的海面。漩涡已经平息,现在海面上漂浮着油污、木屑、破布,以及……一些小小的人影。在八米高的浪涛中,那些落水者像蚂蚁一样渺小,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吞没。
“记录战场坐标。”舍尔最终说,“等我们返航后,通过中立国通知英国人。现在……命令舰队,转向南,航向180。全速返航。”
“不救援吗?”一个年轻的通讯官脱口而出。
舍尔看向他,眼神冰冷。“孩子,这里是战场。我们停下救援,就可能被英国潜艇或驱逐舰伏击。战争就是战争。”
通讯官低下头:“是,将军。”
命令下达。俾斯麦号开始缓慢转向,四台蒸汽轮机输出最大功率,推动巨舰破浪前行。渐渐地,那片漂浮着残骸和幸存者的海域被抛在身后,消失在雨幕中。
舍尔最后看了一眼雷达屏幕。上面已经没有了胡德号的信号,只有“女王号”正在远去的回波,以及后方“提尔皮茨号”缓慢移动的光点。
他走回自己的指挥椅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怀表。表壳在战斗中撞裂了,玻璃碎了,但指针还在走:凌晨五点五十二分。
从第一轮齐射到胡德号沉没:十八分钟。
五轮齐射。
“将军。”参谋长递过来一杯水,“我们……赢了。”
舍尔接过水杯,但没有喝。他盯着杯中摇晃的水面,仿佛还能看到胡德号断裂时的火光倒映其中。
“赢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刚刚杀死了皇家海军百年荣耀的一部分。你以为英国人会怎么回应?”
参谋长没有回答。
舍尔放下水杯,望向舷窗外南方——那是威廉港的方向,也是未知的命运。
“传令全舰,”他提高声音,“可以庆祝,但保持警戒。战争……才刚刚开始。”
警报解除的铃声在舰内响起。几秒钟后,欢呼声从下层甲板传来,逐渐蔓延全舰。水兵们在庆祝一场难以置信的胜利。
但在舰桥上,没有人笑。
舍尔坐在指挥椅里,闭上眼睛。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道白光,那艘断裂的巨舰,那些在冰冷海水中挣扎的人影。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年前,作为一名年轻军官访问朴茨茅斯时,第一次见到刚刚下水的英国战列舰的情景。那时的皇家海军战列舰,是技术的巅峰,是全球霸权的象征。
现在皇家海军最先进的战舰在北海海底,四万一千吨的钢铁坟墓。
“我们惊醒了一头狮子。”舍尔睁开眼睛,对身边的参谋长说,“记下这句话。未来我们会需要记住它。”
“是,将军。”
俾斯麦号继续向南航行,将风暴、残骸和死亡留在身后。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西方,“女王号”正全速逃向远方的安全海域,舰上古德诺上校已经开始起草给海军部的电报。
而在这片海域下方三千五百米,胡德号的残骸正在缓缓沉向海底。断裂的两段舰体将在海底永远沉默,连同舰上一千四百一十八名官兵中的绝大多数。
只有三十九人,被后来赶到的英国驱逐舰救起。
约翰·米勒不在其中。
汤姆也不在。
威尔斯利少将和托维上校,也不在。
北海的暴风雨继续肆虐,像是要为这场短暂的、残酷的对决奏响安魂曲。海浪冲刷着海面上的油污,试图抹去所有痕迹。
但有些痕迹,永远抹不去。
在伦敦,在柏林,在迪拜,在世界各地的战争内阁和指挥部里,这场发生在暴风雨中、只持续了十八分钟的海战,即将像巨石入水,激起改变整个世界战争格局的涟漪。
而这一切,始于俾斯麦号的第五次齐射。
始于那枚贯穿了甲板装甲的炮弹。
始于一个设计上的弱点,一次战术上的抉择,和一点点致命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