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连心,有些话不必说。步依依知道,今夜是丹儿的“就藩宴”,父亲已将舞台搭好,戏要由他自己唱下去。
钱逢仙坐在上首,面前是刘渊、青虎、金虎、王贲、周虎,以及陆续赶来的其余三城守将。这些人年龄皆长他数倍,资历皆深于他,此刻却以他为尊。
他想起地底五年,父亲教他锤法时说的一句话:
“坐上位者,不必事事比人强。你只需知道,你坐的这个位置,能让他们做成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端起酒盏,起身,面向诸将:
“诸位叔伯,逢仙年幼,临阵不过七日,治城不过半日。九源之事,仍赖刘公掌总,青虎、金虎二位将军掌兵,王贲、周虎诸位守城。我只有三句话。”
堂中肃然。
“其一,凡龙焰旧部,过往不究。愿留者,爵禄职衔,参照十五年前旧例,酌情擢升;愿去者,发放路资,礼送出境。”
“其二,凡九源军民,不论新附旧属,一体均沾。税赋暂依刘公旧制,待三月整军之后,再议减征。”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将,“三月之内,我需八千可战之兵,两千常备辎重。兵甲、粮秣、马匹,九源武库所出,不足者,我向父王请调。”
“三月之后,”他握紧酒盏,“我要突厥右贤王不敢南顾,洛阳诸葛氏不敢西望。”
堂中静默一瞬。
旋即,刘渊起身,举盏:
“公子有此志,老臣敢不效死!”
诸将齐身,酒盏高举,声震屋瓦:
“敢不效死!”
……
同一夜,百里外,龙焰军大营。
钱铮负手立于帐外,望着九源城方向隐约的灯火与喧声。步依依走到他身侧,将披风搭在他肩头。
“丹儿做得比我想的更好。”她轻声道。
“是你教得好。”钱铮道,“攻城易,攻心难。那些安抚降卒、抚恤伤兵、约束部下的规矩,都是你教的。”
步依依没有否认,只是靠在他肩侧。
“可有一条,不是我教的。”她轻声道,“今夜宴上,他不取九源,不黜刘渊,不夺青虎金虎兵权,反以重任托之。这不是攻心,是格局。”
钱铮望着远方灯火,没有答话。
“铮哥,”步依依轻声道,“你不打算重新激活青虎、金虎等众星宿了吗?”
钱铮沉默良久。
“能放手时且放手!”他道,“君恩臣宠,这拥戴之功是他们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机缘,总比托孤之臣强些……。”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玄武湖底困了十五年,想明白了。丹儿已经十五岁,足以建功立业,不必走孤王走过的老路。”
步依依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得更紧了些……
远处,九源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城中百姓已安歇。
而更遥远的北方,三千北冥玄甲的旌旗,已在夜色中越过最后一道山口。
步七迪勒马立于山脊,望着九源城方向依稀可辨的灯火,以及城外那支盘踞百里的暗红色营盘。
他身后的传令兵低声问:“王爷,可要继续南下?”
步七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片灯火,唇边的笑意幽深难测。
“不急。”他道,“我那外甥,今夜刚收了九源人心,正是志得意满之时。这时候去见他,不过是锦上添花……”
“那王爷的意思是……”
“再等等。”步七迪拨马转身,“等他遇到真正啃不动的硬骨头,等他发现自己这柄新磨的刀,还缺一块淬火的冰。”
他顿了顿,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风雪漫卷的长城。
“到那时,他才会知道,北冥的冷,有多冷。”
三千玄甲如潮水般退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脊上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转瞬被北风吹散。
九源城头,更夫敲过三更。
钱逢仙没有宿在镇北公府,而是回到了城外大营。他卸下玄铠,坐在母亲白日里为他绘制舆图的案前,提笔在“九源”二字旁,落下小楷:
“刘渊留任,青虎、金虎领兵,八城守将皆不更易。军心初定,民心待收。三月练兵之期,自今日始。”
他搁下笔,望向案角那柄玄铁锤。
锤身依旧沉重,握柄处却被他的掌心磨得光滑温润。
他想起地底五年,父亲挥锤时说的另一句话:
“锤者,钝器也。钝器无锋,不以锐利胜人,以厚重服人。为君者,亦当如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锤柄……
天光未亮,钱逢仙便已披甲出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伊九和两名亲卫,策马绕过九源城,直奔城北三十里外的校场。
那是青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