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月前刚从泰山回来。登日观峰,观日出,寅时便起,披着皮裘,在山巅等候。东方渐白,云海翻涌,金光万道,那一瞬间,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辱得失,都化作烟云了。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却又与天地同在。那种感觉,言语难以形容。”
他说着,望向窗外远处,目光悠远,仿佛还沉浸在那泰山之巅的壮阔景象中。
杨定笑道:
“元达兄好雅兴。泰山离青州不远,听闻你即将赴任青州刺史,正好可以常去。闲暇时登山访古,也是一桩乐事。”
苻朗摇了摇头,叹道:
“赴任之后,便是一方父母,公务缠身,哪还有这等闲情逸致?青州那地方,户口繁庶,事务繁杂,每日里要处置的公文,怕是比元高的长安令还多……这样的日子,以后怕是没有了。”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怅惘,几分不舍,仿佛在向什么告别。
苻笙闻言,惊讶道:
“元达哥哥,你要赴任青州?”
苻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洒脱:
“朝廷任命,不日便要启程。我本想多留几日,与故交们再聚聚,可朝廷催得紧,没法子。”
苻笙怔了怔,道:
“青州……那离长安好远。听说有几千里路,要走一两个月。”
苻朗点头,笑道:
“远是远了些,却也无奈。若能自己选,我倒宁愿去倒虎山,跟王子年做个邻居,朝夕论道,岂不快哉?王子年那人不慕荣利,不趋炎势,一心只在山中修道。我每次与他论道,都觉获益良多。”
他说着,望向王曜,道:
“子卿,你还记得王子年么?”
王曜心中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握不住。
他当然记得。
四年前,那年冬天,他们一行人去终南山太乙峪,寻访隐居在此的王嘉。
那时他刚入太学一年,意气风发,立志要澄清天下,济世安民。
在太乙池畔,王嘉出题考他们,自己引老子、释氏之论,阐发“无”乃生机本源、“有无相生”之奥义,最终打动了王嘉,得以入庐交谈。
后来在庐舍中,自己突发高烧,堕入那场可怕的梦魇——
梦中杨定血战殉国,至死无悔;
徐嵩骂贼就义,宁死不屈,临死前还在咒骂“叛贼不得好死”;
吕绍遭至亲戕害,死时双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尹纬辅佐枭雄,成为其谋主……
阿伊莎惨死,被地痞所杀,临死前还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毛秋晴另嫁,成了别人的妻子,再见时形同陌路;
董璇儿中箭殒命,倒在自己怀里,血染红了她的衣裳……
山河破碎,烽烟四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场梦,真实得刻骨铭心。
每一张脸,每一声呼喊,每一滴血,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王嘉诊视后,说那梦是“天机示警”,说自己身承异兆,或与天命相关。
这几年,他努力不去想那个梦。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公务中,剿匪、理政、练兵、开拓商路,让自己忙得没有一刻闲暇。
可此刻苻朗提起王嘉,那些景象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道:
“记得。”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苻朗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
“王先生如今已从终南山迁居到倒虎山了。那倒虎山在长安东边,离这近三百里。前些日子,我还托人带信给他,问他可愿来长安一叙。他回信说,山野之人,不惯尘嚣,婉拒了。还说若我有暇,可去倒虎山寻他,他当扫榻以待。”
他叹了口气,道:
“倒虎山离长安不远,却也清净。山中多松柏,四季常青。若有机会,我真想去住上些日子,与王先生朝夕论道,不问世事。”
杨定笑道:
“元达兄既有此意,赴任之前,去一趟便是。三百里路,快马五六日可回。”
苻朗摇了摇头,苦笑道:
“来不及了,后日便要启程,今日已是最后一日。明日还要进宫辞行,靓见陛下,见见太子,见见各位兄弟。哪还有工夫去倒虎山?”
他顿了顿,又道:
“罢了罢了,此生若能卸下这些俗务,定要去倒虎山住上一年半载。只盼那时王先生还在,莫要云游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吕绍道:“后日?这般急?”
苻朗点头,笑道:
“朝廷催得紧,没法子。青州那边,前任刺史病故,空缺已久,急需人去料理。我身为宗室臣子,也只能奉命。”
他说着,举起茶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