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镇恶早已按捺不住,掀开车帷一角,将脑袋探了出去。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扭头朝车里嚷道:
“四叔!四叔!快看,那边好多人!还有骆驼!”
王基端坐在车内,手中还握着那卷竹简,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凑过去看。
那副沉稳的模样,倒比实际年纪老成许多。
董峯却不像他这般安分。
他挨着王镇恶挤在车帷边,也探头往外瞧,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我上回随我娘来西市,还是前年的事。娘只带我走了半条街,便说不早了要回去。今日可算能好生逛逛了!”
李虎坐在车辕上,腰间悬着那口跟随他多年的环首刀。
他穿着赭黄色裲裆,外罩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
那皮甲下露出一截深褐色的窄袖胡服,袖口用皮带束紧。
他听得车里几个孩童的嚷声,咧嘴笑道:
“莫急莫急,待会儿进了市,有你们瞧的。俺头一回来长安时,也跟你们一般,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挂在人家摊子上。”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清瘦,头上裹着白色的幅巾,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褐。
他听得李虎的话,也呵呵笑起来,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这位壮士说得是。西市里头,东西两街,南北九坊,光是正经铺子便有上千家。还有那些走街的货郎、摆摊的散户,更是数也数不清。老朽赶了三十年车,送过多少客人去西市,就没见哪个头一回来不瞧花了眼的。”
说话间,牛车已转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
道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搁着蒸笼,热气腾腾的,另一头挂着几串麻绳;
有牵着驴的农夫,驴背上驮着两筐新下的春韭,韭叶青翠欲滴,还带着露水;
有三五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手里拎着家伙,边走边说着什么,语声粗豪;
还有几个妇人,穿着半旧的襦裙,臂弯里挎着竹篮,篮中放着些布头、针线之类,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渐渐密集起来。
有卖布的,幌子上画着剪刀和尺子;
有卖粮的,幌子上写着“粜粟”二字;
有卖酒的,幌子上悬着一只葫芦;
有卖药的,幌子上绘着草药的样子。
还有几家铺子,幌子上没有字,只画着些稀奇古怪的图案,王镇恶瞧了半天,也没瞧明白是什么意思。
牛车又行了一箭之地,终于在一处里门前停了下来。
那里门是木构的,两柱一梁,上覆青瓦,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西市”二字。
门里门外,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比方才街上又热闹了数倍。
王曜付了车资,那老者道了谢,赶着牛车自去了。
他转身看向几个孩子,笑道:
“好了,今儿个便由着你们逛。想瞧什么便瞧什么,只是不许乱跑,更不许与人生事。”
王镇恶早已迫不及待,扯着王曜的衣袖便要往里闯。
董峯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脸兴奋。
王基却仍是那副沉稳模样,只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虎走在最后,腰间那钱袋沉甸甸的,他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生怕丢了。
入了里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东西向的大街横在面前,街面宽阔,可容四五辆牛车并行。
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黑瓦白墙,高低错落。
每间铺子门前都立着幌子或招牌,有木刻的,有布画的,还有用竹竿挑着一串串货物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深衣的士人,有着裲裆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些胡人——有的深目高鼻,须髯卷曲,穿着翻领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长靴;
有的肤色黝黑,头发卷成一个个小髻,穿着色彩艳丽的布袍,颈上挂着珠子项链。
他们或牵着骆驼,或赶着驴骡,或三五成群地站在店铺前,用生涩的长安官话与店主讨价还价。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炙肉的焦香,有蒸饼的麦香,有胡饼的芝麻香,有药材的苦涩,有皮革的腥膻,还有香料铺里飘出的胡椒、孜然的辛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四叔!四叔!快看那边!”
王镇恶忽然扯着王曜的衣袖,指向街边一处铺子。
那铺子门前支着一口大锅,锅中热油翻滚,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用一双长筷,从锅里夹起一根根金黄色的吃食。
那吃食呈环状,炸得酥脆,油光闪闪,香气扑鼻。
“那是饧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