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野雉汤热气袅袅,蒸腾的香气混着秋日微凉的风,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氤氲开一片暖意。
王曜笑着请二女重新落座,自己先为母亲陈氏盛了一碗汤,汤中特意多舀了几块酥烂的雉肉。
陈氏接过陶碗,眼中慈爱满溢,却先看向董璇儿微微隆起的小腹,温声道:
“璇儿如今有身子,也该多吃些滋补的。”
董璇儿忙敛衽谢过婆婆关怀,又替身旁的柳筠儿布菜。
柳筠儿今日盛装而来,海棠红的深衣衬得她肤光胜雪,此刻却毫不矜持,执箸夹起一块清蒸鲤鱼肉,细细剔去刺,先放入吕绍碗中,才又为自己夹了一箸葵菜。
那眉眼间的温柔体贴,与当年云韶阁中飒爽自持的行首判若两人。
王曜看在眼里,心下暗叹永业这厮倒真是好福气,口中却笑问道:
“永业,我前番还听闻你在蓝田县令任上,怎么得空大老远跑来我这成皋?”
此话一出,吕绍正举着陶碗欲饮的动作顿时一僵,那张圆润白净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讪讪放下碗,眼神飘忽地瞥了身旁的柳筠儿一眼,干咳两声,支吾道:
“这个……蓝田那地方吧,饮食水土……嗯,与我脾胃不太相合……”
话音未落,柳筠儿已放下竹箸,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吕绍的臂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嗔道:
“你呀,还在这儿遮遮掩掩!璇儿妹妹、王府君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她转向王曜,秀眉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上月就自个儿把官辞了,说是饮食不服、水土难调,其实啊,就是嫌县令事务繁琐,又拘束得紧。辞了官不敢回家,怕家翁动家法,只躲在我云韶阁里。前些日子璇儿妹妹邀我来成皋一聚,他便上下张罗着非要跟来,说得好听是想念故人,实则就是躲他老子呢!”
席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尹纬捻着颌下浓密的胡须,摇头晃脑道:
“永业啊永业,你这‘水土不服’的病,怕是从长安到蓝田,又从蓝田回长安,一路都没见好过!”
吕绍被戳破心思,也是不恼,那张胖脸上反而堆起讨好的笑容,朝众人拱手道:
“子卿、诸位姐姐妹妹,你们是不知道,蓝田那地方,哪有长安和洛阳繁华?每日不是劝课农桑,就是听讼断案,闷也闷死了!我这性子,哪里坐得住?还是中原好,听说子卿你练兵理政,搞得风生水起,我早就想来瞧瞧了!”
说着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过子卿,我爹那你抽空可得帮我说说情。他以后要是撞见了,非得把我这身皮扒下来不可!”
王曜忍俊不禁,举碗与他相碰:
“来了便多住些时日。吕将军那里,我自会修书替你分说。只是永业,你既不耐俗务,将来总得寻个正经去处,总不能一辈子在云韶阁躲着吧。”
吕绍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清酒,抹了抹嘴,浑不在意道: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今儿与挚友相逢,不醉不休!”
说罢又看向王曜左肩,眉头一皱:
“对了子卿,你这肩伤是怎么回事?我方才就瞧见你动作有些不便。你如今可是一郡太守,谁敢伤你?”
提及此事,席间气氛微凝。
董璇儿、陈氏面上都露出忧色。
毛秋晴本正默默喝汤,闻言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王曜肩头,没好气地道:
“还能是谁?原成皋县尉江浮。被子卿革职后怀恨在心,不知怎的投了贼寇,几个月前带人偷偷摸回成皋,欲行暗杀,所幸被虎子挡下,没伤到要害,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
吕绍霍然起身,陶碗在石桌上磕出脆响。
他圆瞪双目,满脸的肥肉都因惊怒而抖动起来。
“这厮竟如此胆大包天?后来呢,人抓住了没?”
柳筠儿也轻掩朱唇,眼中满是震惊后怕。
陈氏更是脸色发白,颤声道:
“曜儿,你……你怎从未与娘说起此事?”
王曜忙扶母亲重新坐下,温声安抚道:
“娘莫担心,箭伤不深,未及筋骨,如今已大好。至于那江浮——”
他看向毛秋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那日在野猪滩便被秋晴亲手擒拿,审讯后已然伏诛。此事已了,大家莫要担心。”
毛秋晴听得王曜夸赞,面上虽仍清冷,耳根却微不可察地泛了红,低头又喝了一口汤,不再言语。
吕绍这才缓缓坐下,犹自愤愤:
“便宜那厮了!若落在我手里,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又仔细打量王曜面色,见他确无大碍,这才稍缓神色,举碗道:
“既是虚惊一场,来来来,喝酒压惊!子卿大难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