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青砖墁地,北墙已换了一副《禹贡》九州图,东壁列律令简牍,西侧置一尊青铜朱雀熏炉,此刻炉内未燃香,只余昨夜残灰的淡薄气息。
王曜身下是一张黑漆凭几,面前长案上整齐叠着数卷待批阅的文书——皆是以麻绳束好的木牍与少许黄麻纸。
左肩旧伤逢深秋便隐隐作痛,他微微蹙眉,将身子往右倾了倾,伸手取过最上一卷。
展开是户曹上报的今冬流民安置预案,杨晖工整的隶书密密麻麻写满三牍。
王曜执起紫毫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却悬腕未落。
辰时已过,平日此时,尹纬该捧着各曹汇总的文书踏入前堂,身后跟着户曹掾、贼曹掾、法曹掾等属官,禀报昨日公务、请示今日机宜。
可今日堂外却廊下寂寂,只闻秋风扫过庭中枯槐的飒飒声。
王曜放下笔,侧耳细听。
郡衙前院本该有的属吏走动声、文牒翻阅声、低声议事务,竟一概不闻。
他心中生疑,起身踱至堂门边,推开半掩的栊扇。
庭院空荡,石径上落叶未扫。
东西两厢各曹值房的门大多敞着,里头却不见人影。
只有西厢最里间法曹的值房内,隐约传来窸窣声。
王曜缓步穿过庭院,青缎履踏在青砖上几无声响。
行至法曹值房外,透过半开的门扉,只见一个年轻书佐正伏案疾书,案头堆着高高一摞卷宗,旁边陶碗里的粟粥已凉透。
“曹掾何在?”王曜叩门。
书佐惊得笔一颤,墨点滴在简上,慌忙起身行礼:
“参见府君!曹掾……曹掾今日告假了。”
“告假?”
王曜眉头微皱:
“今日并非休沐,何故告假?其他各曹主官呢?”
书佐面色惶恐,支吾道:
“这个……府君不是昨日传令,体恤下情,今日郡府放假一日么?诸位曹掾、属吏都回去了。属下是因前日请过假,落了公务,今日特来补上……”
“我何时传过此令?”
王曜声调一沉。
书佐吓得扑通跪倒:
“是、是昨日申时末,尹主簿亲至各曹传的话,说府君念及秋收后诸公务繁剧,特准今日休假一日。下吏听得真切,绝不敢妄言!”
王曜心头疑云更浓。
景亮行事向来缜密,若真有此议,必会先与自己商议,岂会擅自传令?
且昨日自己整日在洛塬大营巡阅新军整编,傍晚方归,并未见尹纬来报此事。
他转身欲寻尹纬问个明白,却想起自晨起便未见过这位主簿的身影。
连平日寸步不离的李虎也不在衙中,方才出前堂时,亲卫禀报说李幢主一早便出去了。
正思忖间,衙门外忽然传来女子说笑声,清脆如铃,由远及近。
那声音熟悉得很,有董璇儿爽利的语调,有毛秋晴清冷的嗓音,还夹杂着丁绾温软的话语、蘅娘轻柔的笑语,甚至能听见碧螺逗弄王祉的“小郎君看这个”。
王曜快步走向前院仪门。
绕过影壁,便见五个女子正从大街步入衙前广场。
董璇儿走在最前,身着藕荷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杏色绣缠枝纹蔽膝,臂弯挽着一只竹篮,篮中盛满新摘的葵菜、藿叶。
她鬓发梳成随云髻,只插一支素银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晃,衬得面庞愈发温润。
毛秋晴跟在她身侧,果如常日般扎着高马尾,用皮绳束得紧实,一身黛青色窄袖胡服,领口袖缘镶着深褐色鹿皮,腰束革带,悬着一柄短刀。
她手中提着两只肥硕的野雉,雉羽斑斓,犹自滴着血珠。
丁绾走在稍后,深青色缺骻袍下摆沾着些许尘土,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她肩上扛着一小袋粟米,另一手牵着两岁多的王祉。
孩子今日穿着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正咿咿呀呀指着毛秋晴手中的野雉。
蘅娘与碧螺殿后。
蘅娘怀抱一只陶瓮,瓮口用葛布封着,隐约透出酱香气。
她今日穿着半旧的葱绿色交领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长发简简单单绾成堕马髻,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菊。
碧螺则提着竹编的食盒,另一手还攥着一把新鲜芫荽。
五女一童,笑语晏晏踏入衙门,正撞见王曜立在影壁前,面色沉静,目光中带着探询。
董璇儿先是一怔,随即抿嘴笑了,将竹篮递给碧螺,上前敛衽一礼:
“夫君今日怎这般早就来前院了?妾身还以为你在后堂歇息呢。”
王曜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丁绾面上停留一瞬。
数月前,董璇儿、毛秋晴、蘅娘三人因丁绾不加掩饰的关切,曾暗生芥蒂,三人针对于她,今日却能并肩说笑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