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霎时寂静。
余蔚细眼骤然眯起,余嵩更是手按刀柄,向前半步。
铜灯灯焰跳了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慕容麟……”
余蔚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
“吴王慕容垂的儿子,去岁在成皋鼓动张卓作乱的,就是他?”
“正是。”
卫驹道:“去岁之战,他与末将率各自人马加入张卓军,本欲趁乱取事,不料赵敖、王曜用兵迅猛,张卓败亡太快。末将见事不可为,便率人马来投府君,他则率部遁入嵩山。但后来不知何故他又跑去河北,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在冀州、兖州、豫州交界处山林活动,收拢溃兵,如今麾下约有二百余骑,皆是鲜卑、乌桓等精锐。”
余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堂中回响,带着森然冷意。
“慕容麟……”
他身体前倾,盯着卫驹:
“卫幢主可知,当年燕都邺城,是谁开城门迎秦师入城的?”
卫驹面色不变:“末将知道,是……府君。”
“那你可知,慕容垂如今是何身份?”
余蔚继续问,语气渐厉:
“他是大秦冠军将军、京兆尹,陛下亲封的泉州侯!他的儿子却在豫州地界为寇,还杀了大秦官兵,鼓动民变,你说,我若将慕容麟绑了,送去洛阳,陛下会如何赏我?慕容垂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如刀锋般劈下。
卫驹却并未慌乱,反而也笑了,笑容里有种糙砺的坦然:
“府君若真想拿慕容麟邀功,就不会在此与末将说话了。您大可直接调兵围捕,何必听末将赘言?”
余蔚眼神一凛。
卫驹继续道:“慕容麟敢来,自然有所凭恃。他让末将转告府君:此一时,彼一时。永嘉时司马氏宗室南渡,中原诸族并起,石赵、冉魏、前燕,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曾真坐稳了这江山?如今苻秦虽表面平定北方,可连年征伐,民力已疲。去岁苻洛、苻重兄弟据幽州反,成皋张卓聚流民作乱,皆非偶然。关东之地,秦廷根基尚浅,大有土崩瓦解之势——这,不过是开头。”
余蔚手指停住敲击。
卫驹压低声音:
“慕容麟还说,他在关东游击,收纳亡命,实是奉其父密令。吴王身在长安,心在故国,暗中经营,待时机成熟,便要里应外合,重兴大燕。”
“狂妄!”
余嵩忍不住喝道:“慕容垂受秦王大恩,会行此不臣之事?”
卫驹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郡尉,慕容垂何等人物?昔年枋头之战大破桓温,威震中原。如此雄杰,岂会久居人下?他降秦不过权宜之计,天下谁人不知?只是眼下秦势尚强,不得不隐忍罢了。”
余蔚抬手止住欲言的余嵩,缓缓道:
“就算慕容垂真有异心,与我何干?余某虽只一郡太守,可十年经营,荥阳稳如磐石。陛下待我不薄,我何能与尔等叛贼为伍?”
卫驹忽然笑了,笑声里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府君当年献邺城,立下灭燕大功。可十年过去了,您还是荥阳太守,这叫待府君不薄?”
余蔚面色沉了下来。
卫驹继续道:“慕容麟让末将问府君一句:您甘愿一辈子守在这荥阳,看那些后来者步步高升,自己却因是扶余降人,永无晋身之阶?”
这话如针般刺进余蔚心底最痛处。
他献邺城时不过三十出头,雄心万丈,以为从此平步青云。
谁知十年蹉跎,太守之位如铁铸般焊在脚下。
那些关陇贵胄、氐羌旧将,甚至那些鲜卑降臣,个个升迁受赏,唯有他这外族降将,似被遗忘在这荥阳城中。
余嵩见堂兄神色,知他被说中心事,忙道:
“兄长,莫听他蛊惑!咱们在荥阳,要钱有钱,要兵有兵,何等自在?何必铤而走险?”
卫驹冷笑:“郡尉真以为荥阳稳如泰山?王曜在成皋搞什么通商惠工,釜底抽薪,掏的是荥阳的底子。眼下工商流失,税赋日减,再过两年,荥阳还剩什么?到时候朝廷一纸调令,将府君迁往苦寒边郡,您这十年经营,岂不付诸东流?”
余蔚霍然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青砖地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他停步,看向卫驹:
“慕容麟现在何处?”
“城外五里,黑松林。”
余蔚沉吟片刻,忽然道:
“请他入城——不,请到西营。”
西营在城外西郊,是余嵩直接统辖的郡兵大营,与城内隔着一道城墙,行事隐秘。
余嵩一惊:“大哥,你真要见他?”
“见。”
余蔚眼中闪过决断:
“听他说些什么,再做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