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商海沉浮,多少明枪暗箭,姐姐从来从容,何曾有过半分失态?
可此刻,她却哭得像个无助孩童,肩头发颤,妆花了,发髻散了,鹅黄深衣上茶渍斑斑,哪里还有半分洛阳商界丁娘子的影子?
丁珩心中刺痛。
他放下舆图,走到丁绾身边,想说些宽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安慰,只笨拙道:
“阿姐,你别这样……就算成皋生意没了,咱们总还有别的路子……”
“还有什么路?”
丁绾抬起泪眼,凄然一笑:
“邹荣搭上平原公,马骁背后有凉州刺史梁熙的影子,白琨、荀暄也各有依仗。咱们呢?父亲当年故交,散的散,死的死,如今若再被王曜撇弃,日后这豫州地界,便皆云我丁氏软弱可欺,谁还卖我这寡妇面子?珩儿,你十八了,该长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就一桩生意那般简单。”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夜风灌入,烛火摇曳。
院中老槐在月色下投狰狞暗影,远处街巷传来隐约梆子声。
“今日宴上,那马骁和翟辽为什么敢对我说那些混话。”
丁绾声平静下来,却透冰冷绝望:
“邹荣面上堆笑,心里早盘算如何接手成皋,如何吞并丁、鲍两家的产业。他们敢这般放肆,就是因知道咱们背后无人,咱们……已是穷途末路。”
丁珩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敢这样辱你,我……”
“你能如何?”
丁绾转身看他,眼中泪已干,只余冰凉清明。
“提刀砍马骁?还是找邹荣拼命?珩儿,这是洛阳,是秦国治下。咱们是商贾,是末流,生死荣辱,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她走回案前,俯身拾起地上舆图,拂去灰尘,展开。
烛光映着朱笔线条,那些数字此刻竟有些刺眼。
“我原以为,王曜会不一样。”
她低声,似在自语:
“他年轻,有抱负,肯做事,眼中无那些污浊算计。成皋那些规划,他核得那般仔细,连桩基入土多深、货栈离水多远都反复推算。我信他是真心想做成事,信他会守约……可如今看来,许是我太天真了。”
丁珩沉默良久,忽道:
“阿姐,也许……也许王府君有苦衷?他被平原公叫去书房许久,说不定……”
“苦衷?”
丁绾扯了扯嘴角:
“便有苦衷,也该遣人来知会一声罢?如今却音信全无……”
不知不觉,窗外打更声起,已是亥初。
丁绾将舆图卷起,收入案旁青瓷画筒,动作缓慢沉重。
她吹熄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唯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光影。
“去睡罢。”
她对丁珩说,声疲惫不堪:
“明日……明日再说。”
丁珩欲言又止,终默默退去,带上房门。
黑暗中,丁绾独坐案后,一动不动。
许久,她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微耸,却无哭声。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在寂静夜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月光一寸寸移过窗格,爬过她的肩背,最终漫过整间空屋。
长夜将尽,而黎明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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