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厅外廊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叶轻擦之声。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
门帘掀起,七八道身影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穿着绛紫色交领广袖朝服,腰束金带,带上悬着青绶银印,头戴远游冠,冠前缀着金蝉,正是豫州牧、平原公苻晖。
他面庞白皙,眉目英挺,只是唇角习惯性抿着,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今日宴席虽非正式朝会,他仍穿着州牧公服,显见排场十足。
苻晖身侧半步,跟着张崇。
张崇今日也穿着深绯色交领广袖朝服,腰束银带,带上悬着黑绶铜印,头戴进贤冠。
他面庞圆润,蓄着短须,眉眼间透着精明世故,此刻嘴角噙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之后,又进来数人。
东首第一位是个身穿天青色交领广袖深衣的年轻男子,腰间束着青布带,带上悬着那枚银鱼袋,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厅中风拂起,面庞清朗,目光沉静——正是新任河南太守王曜。
他身侧半步,毛秋晴身着黛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她一手按在腰间环首短刀的刀柄上,身姿笔挺,神色清冷。
再之后是将兵长史赵敖,穿着浅绯色交领广袖官服,头戴武冠,面容端正,神情恭谨。
最后是武猛从事翟辽,他方脸阔口,浓眉环眼,下颌一圈短髭。
此刻穿着一身黑色窄袖武服,外罩皮甲,腰佩长剑,嘴角习惯性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时,尤其在丁绾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苻晖径直走向北壁主位,撩袍坐下。
张崇在他左侧落座,王曜、赵敖、翟辽等人则走向东首属官席位,依次坐下。
毛秋晴未坐,只按刀立于王曜食案后侧,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厅中诸人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公侯!”
苻晖抬手虚扶,声音清朗: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宴饮,只为给张使君饯行,不必拘束,都坐罢。”
众人称谢落座。
丁绾在坐下的瞬间,目光与王曜有过短暂交汇。
王曜朝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笑意,旋即恢复沉静。
丁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垂眸理了理袖口。
苻晖环视厅中,目光在西首商贾席位上扫过,尤其在邹荣脸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宴,一则是贺张府君荣升兖州刺史。张府君在河南八载,催科转运,保境安民,劳苦功高。今兖州经彭超丧师之乱,民生凋敝,正需干臣整顿。陛下以张府君往镇,乃是倚重。”
张崇忙起身拱手,脸上堆满感激:
“公侯过誉,下官愧不敢当。下官忝任太守三年,全赖公侯提携指点,方能稍有寸功。今蒙陛下不弃,委以兖州重任,下官必竭尽驽钝,安抚百姓,整顿吏治,不负陛下与公侯厚望。”
他说得恳切,眼角甚至泛起泪光。
苻晖满意点头,示意他坐下,又道:
“二则是迎新任河南太守王府君。”
他目光转向王曜,脸上笑容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王府君少年英才,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中屡立功劳,陛下亲点擢升,乃是殊恩。河南乃中原腹心,洛阳更是京师东屏,政务繁剧,非干才不能胜任。望王府君继任之后,勤勉任事,不负天恩。”
王曜起身,拱手躬身,声音清朗沉稳:
“下官谨记公侯教诲。河南重地,下官年少识浅,初膺重任,诚惶诚恐。日后政务,还望公侯多加指点,下官必虚心受教,竭力而为。”
他话说得谦逊,姿态放得低,苻晖脸上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抬手道:
“王府君不必过谦,坐罢。”
王曜称谢坐下。
苻晖这才看向西首商贾席位,笑容淡了些,语气转为随意: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洛阳士绅翘楚,多年来支持州郡政务,捐输钱粮,安抚流民,功不可没。望诸位日后继续襄助本公和新任太守,共保豫州太平繁华。”
邹荣等人忙起身躬身:
“公侯言重,此乃我等本分。”
苻晖点点头,不再多言,对身侧侍立的管事示意。
管事会意,击掌三声。
厅外廊下顿时响起细碎脚步声,十余名青衣婢女鱼贯而入,手中各捧食案,案上菜肴琳琅。
婢女们步履轻盈,将食案一一置于各人面前。
今日虽是饯行宴,菜肴却不算奢靡,显是苻晖有意克制。
每人面前设一张黑漆食案,案上错落摆着数样器皿:
中央是一尊青铜三足圆鼎,鼎内盛着肉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